雪是在清晨停的。
阿黄从窝里钻出来,抖了抖身上的寒气。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雪,白得刺眼,屋檐下挂着冰凌,一根根晶莹剔透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它踩在雪上,爪子陷进去,留下一个个梅花印,一直延伸到屋门口。
屋门紧闭着。阿黄在门口坐下,侧耳听里面的动静。很安静,只有墙上那个旧钟的滴答声,还有老李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。老李还在睡,而且睡得比平时久。往常这时候,他该起来生炉子了,该咳嗽着,端着搪瓷缸子,在院子里漱口了。
但今天没有。
阿黄等了等,用鼻子碰了碰门缝。门缝里漏出一点暖气,还有熟悉的药味和烟草味。它站起来,用爪子轻轻扒了扒门。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但屋里没有回应。
又等了一会儿,阿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它有些不安。往常老李再累,听见它扒门,也会应一声,哪怕只是含糊地说“阿黄,别闹”。今天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它退后两步,在雪地上转了两圈,然后抬起头,对着屋门叫了一声。
短促,响亮,带着点急切。
屋里终于有了动静。是咳嗽声,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。然后是老李嘶哑的声音:“阿黄……等会儿……”
阿黄立刻竖起耳朵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它在门口坐下,眼睛盯着门,等着。听见里面oo@@的声音,是老李在穿衣服。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了很久,中间停了停,又咳起来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阿黄站起来,在门口来回踱步,爪子踩在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它想进去,想看看老李,想用脑袋蹭蹭他的手,告诉他“我在”。
但门一直没开。
咳嗽声终于停了。然后是脚步声,很慢,很沉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。门闩被拉开,门开了。
老李站在门里,穿着那件厚厚的深蓝色棉袄,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围巾,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他的脸很苍白,嘴唇有些发紫,眼眶深陷,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阴影。看见阿黄,他扯出一个笑,但那笑容很勉强,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“下雪了啊……”他看向院子,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。
阿黄蹭过去,用脑袋顶他的手。老李的手很冰,即使戴着一双毛线手套,也还是冰的。阿黄仰起头,看他的脸,看他的眼睛。老李的眼睛很浑浊,不像以前那么清澈了,像是蒙了一层雾。
“冷吧?”老李弯下腰,想摸阿黄的头,但刚弯到一半,就停住了,手扶着门框,喘了几口气。阿黄赶紧凑近些,用身体顶住他的腿,让他能站稳。
“老了……不中用了。”老李摇摇头,慢慢直起身。他扶着门框,在门槛上坐下,动作很慢,像是怕摔着。坐稳后,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来,坐。”
阿黄跳过去,在老李身边坐下。一人一狗,并排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雪地上,把雪染成淡淡的粉色。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,一滴,一滴,落在雪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真安静啊。”老李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自语,“你听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”
阿黄竖起耳朵。确实很安静。没有鸟叫,没有车声,没有邻居的说话声,只有风偶尔吹过,把树梢的雪吹下来,扑簌簌地落在地上。整个世界像是睡着了,被厚厚的雪被盖着,安安静静地睡着。
老李伸出手,抓了一把门边的雪。雪在他手套上化开,变成水,渗进毛线里。他看了看,把手套摘下来,露出瘦削的手。那双手现在很白,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,像冬天的树枝。
他把雪握在手心,雪很快化了,从他的指缝里流下去,滴在雪地上。
“留不住啊。”他低声说,看着手心化掉的水,“什么都留不住。”
阿黄不懂他在说什么。它只看见老李的眼神很空,看着远处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那眼神让阿黄有些害怕,它用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背,湿漉漉的,冰凉。
老李回过神,低头看它,笑了笑:“没事,别怕。”他摸了摸阿黄的头,动作很轻,很慢,“阿黄啊,你说,人这一辈子,是为了什么?”
阿黄歪了歪头。它当然听不懂。它只知道,有饭吃,有窝睡,有老李在身边,就是好日子。它舔了舔老李的手,咸咸的,是雪水的味道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老李继续说,目光又飘远了,“在厂里干活,三班倒,累得跟狗一样。那时候就想,等退休了就好了,不用早起,不用熬夜,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。现在真退休了,又觉得……没意思。一天天,就这么过,看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从西边落下去。看春天花开,秋天叶落,冬天雪来。看来看去,还是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咳嗽了两声,用手捂着嘴,咳完了,把手拿开,手套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阿黄看见了,凑过去闻了闻,是血腥味。它不安地呜咽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老李把手套翻过来,把那点血迹藏起来,“老毛病了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透明,像一块洗过的玻璃。阳光很亮,但不暖和,照在身上,没有温度,像月光。
“阿黄,你冷吗?”老李问。
阿黄摇摇头。它不冷,它的毛厚,能御寒。但老李冷,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即使裹得那么厚。
“我冷。”老李说,把围巾又裹紧了些,“人老了,就不抗冻了。以前在厂里,冬天车间里没暖气,就一个火炉子,我也能光着膀子干活。现在……现在不行了。一点风都能吹透。”
他伸出手,想搂阿黄,但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来,改成拍了拍阿黄的背:“还好有你。有你陪着,就不那么冷了。”
阿黄往老李身边靠了靠,把身体贴着他的腿。老李的腿很瘦,隔着厚厚的棉裤,也能感觉到骨头。但它还是紧紧贴着,想把自己身上的热度传过去一点。
太阳慢慢升高,阳光从院子东边挪到中间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屋檐下的冰凌化得更快了,滴滴答答,像下雨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堆着雪,被阳光一照,闪闪发光,像是挂满了钻石。
“真好看。”老李看着,眼睛眯起来,“我老伴……最喜欢下雪天。她说,雪干净,把世上所有的脏东西都盖住了,一眼看去,白茫茫的,什么烦恼都没了。”
阿黄知道“老伴”是谁。是照片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。老李经常对着照片说话,有时候笑,有时候叹气。阿黄没见过那个女人,但它想,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,因为老李说起她的时候,眼睛会亮一下,虽然只有一下,很快就暗下去了。
“她走的那天,也是下雪。”老李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也是这么大,这么厚。我抱着她,她的手很凉,我怎么捂都捂不热。后来……后来她就走了。一句话都没留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住了,眼睛看着雪地,很久没说话。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这次不是因为冷。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眼泪,只是红,像是两团火,在苍白的脸上燃烧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突然转过头,看着它,眼神很认真,很郑重,“要是……要是我哪天也走了,你别难过。人老了,都有这么一天。你……你要好好的,知道吗?别饿着,别冻着,别……别想我。”
阿黄听不懂最后那句话,但它听懂了“走”。老李经常说“我出去走走”,然后它就会在门口等,等到老李回来。但这次,老李说的“走”,好像不一样。因为老李的声音在抖,眼神里有它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悲伤,又像是……告别。
它不安地站起来,在雪地上转了两圈,然后回到老李身边,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膝盖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“别走”。
“傻狗。”老李笑了,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“我还没走呢。就是……就是先跟你说说。怕到时候……来不及说。”
他伸出手,把阿黄搂进怀里。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很瘦,肋骨一根根都能摸到,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像打鼓。老李把脸埋在阿黄的毛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长长地吐出来,热气喷在阿黄脖子上,暖暖的。
“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。”老李闷闷地说。
阿黄不懂什么是太阳的味道。它只知道,老李抱着它,抱得很紧,像是怕它跑了。它不动,就这么让老李抱着,感受着老李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在它耳边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