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,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他的脸。那亮晶晶的东西有点咸,有点涩,像药片的味道。
老李愣住了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阿黄紧紧抱住,把脸埋在阿黄脖子上的毛里。
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。它感觉到老李的肩膀在抖,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滴在它背上。它不懂老李为什么哭,但它知道这时候应该让他抱着,就像老李每次抱着它的时候,它就不害怕了。
很久很久。
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窗户那头。
老李终于放开阿黄,用袖子擦擦脸,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亮一些,像乌云后面透出一点光。
“好了,”他说,“不哭了。走,睡觉去。”
阿黄摇摇尾巴,跟在他后面走进卧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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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阿黄又听见老李咳嗽了。
这一次咳得特别厉害,咳了很久很久,中间那些停顿越来越长。阿黄趴在窝里,每一秒都像一年。它想冲进去,又想起老李说“出去等着”,只好把下巴搁在地上,竖着耳朵听。
咳嗽声终于停了。停了很久。
阿黄竖起耳朵,听老李的呼吸声。没有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远处偶尔的狗叫声,自己的心跳声。
还是没有。
阿黄猛地站起来,冲进卧室。
月光照在床上,照在老李身上。老李躺着,眼睛闭着,胸口没有起伏。
阿黄跳上床,用鼻子拱老李的脸。那张脸有点凉。它拱他的脖子,拱他的肩膀,拱他的手。它呜呜地叫着,声音又尖又细,像小狗崽的叫声,不像它平时洪亮的汪汪声。
老李动了。
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落在阿黄头上,轻轻的,像一片落叶。
阿黄拼命摇尾巴,舔他的手,舔他的脸,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。
老李睁开眼睛,看了它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很淡,淡得像马上要化开。
“阿黄,”他说,声音小得像风吹过,“吓着你了……”
然后他的手从阿黄头上滑下去,眼睛慢慢闭上。
阿黄又叫,舔他的脸,拱他的手,用脑袋顶他的胸口。老李没有再动。
月光静静地照着。
阿黄趴在他身边,把脑袋贴在他胸口上。它听见了,很慢很慢的,一下,又一下。
它还活着。
阿黄闭上眼睛,守着那很慢很慢的心跳声,一直守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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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老李被送进了医院。
来了一辆白色的车,几个人把老李抬上去。阿黄想跟上去,被一个人推开了。它拼命往前扑,呜呜地叫,但车门关上了,车开走了。
它追着车跑,跑过巷子,跑过大街,跑到实在跑不动了,四条腿发软,才停下来喘气。
那辆白色的车越来越远,变成一个白点,然后拐个弯,不见了。
阿黄站在马路中间,来来往往的车从它身边绕过,有人按喇叭,有人骂它。它听不见,它只是望着那个方向,一直望着。
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。
它只知道巷子比平时长,门比平时重,院子比平时安静。它趴在门口,眼睛望着巷口,等那辆白色的车开回来,等老李从车上下来,像以前那样慢慢走过来,伸手摸它的脑袋。
天黑了,老李没回来。
天亮了,老李还没回来。
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看见它,叹口气,给它倒一碗水,放一块馒头。阿黄不吃,也不喝,就那么趴着,眼睛望着巷口。
第三天傍晚,王主任来了。
她走到阿黄面前,蹲下来,轻轻摸着它的头。阿黄没躲,也没摇尾巴,就那么望着巷口。
王主任说:“阿黄,老李他……他不回来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。它只知道回来,就是每天从巷口走进来的那个身影,就是那只粗糙的手,就是那句“阿黄,走,回家吃饭”。
王主任又说了什么,阿黄没听。它只是望着巷口。
后来王主任站起来,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,走了。
阿黄继续趴着,继续望着巷口。
天又黑了,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有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进来,阿黄的耳朵竖起来,尾巴摇了摇――然后又垂下去。
不是老李。
不是那个走路慢慢的,左脚有点拖的身影。
不是那个身上带着烟草和铁锈味道的人。
阿黄把下巴搁在地上,望着巷口,眼睛一眨不眨。
远处有狗叫声传来,一声一声的。阿黄没理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有一片落叶飘过来,落在它面前。
阿黄看了一眼那片叶子,又抬起头,继续望着巷口。
等。
它要等那个人回来。
等那个人慢慢走进巷子,等那只粗糙的手落在它头顶,等那句“阿黄,走,回家”。
等多久都要等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