咳嗽声成了阿黄生活里的背景音,像墙上那个老挂钟的滴答声,一开始不习惯,后来就融进了日常,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。但阿黄知道,这声音和挂钟声不一样――挂钟声是均匀的、安稳的,而咳嗽声是突然的、破碎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撕扯着老李的身体。
老李学会了在家里给自己打针。每三天一次,每次都要在椅子上坐很久,做很久的心理准备,然后咬着牙,把针头扎进胳膊。阿黄每次都守在旁边,看着老李额头上的汗珠,看着老李咬着牙忍痛的样子。针扎进去的时候,老李会轻轻“嘶”一声,很轻,但阿黄听得见。
打完针,老李会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,然后摸摸阿黄的头,说:“又过一关。”
阿黄会用脑袋蹭老李的手,舔舔他手背上那些青紫色的针眼。那些针眼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被虫子咬过。阿黄舔的时候很小心,怕弄疼老李。
日子还在过。粥还在熬,狗粮还在倒,傍晚的散步还在继续――只是走得越来越短,从护城河边的长椅,缩短到小区门口,后来又缩短到楼下花园。老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,扶着树或者墙,喘一会儿气。阿黄就坐在他脚边等着,等他喘匀了,再慢慢往前走。
但有些东西没变。
比如老李熬粥时,还是会先把最稠的那部分盛给阿黄,自己喝稀的。比如老李吃苹果时,还是会削了皮,切成小块,分一半给阿黄。比如晚上看电视,老李坐在藤椅里,阿黄趴在藤椅边,老李的手垂下来,刚好能摸到阿黄的头,一下,一下,慢慢地摸着。
夏天来了。
这是阿黄被老李收养后的第三个夏天。前两个夏天,老李会买西瓜,切成两半,一半用勺子挖着吃,另一半放在阿黄的饭盆边上,让阿黄啃。阿黄喜欢西瓜,喜欢那种清甜的味道,喜欢啃完西瓜后脸上黏糊糊的,老李会用湿毛巾给它擦脸,一边擦一边笑:“看你吃的,跟花猫似的。”
但这个夏天,西瓜来得晚了些。
往年的六月,西瓜就该上市了,老李会在菜市场挑一个圆滚滚的,抱回来放在水盆里浸着,等傍晚凉快了再切开。但今年到了七月初,老李才第一次买西瓜。
那天很热,是那种闷热,空气湿漉漉的,粘在身上。老李从医院回来――他现在每周要去一次医院,做检查,拿药――手里提着药袋子,还抱着个西瓜。西瓜不大,但老李抱着很吃力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,上楼时更是走一步停两步,等走到家门口,汗已经湿透了衬衫。
阿黄在门里听见老李的脚步声,早早地就等在门口。门开了,老李抱着西瓜进来,把西瓜放在地上,自己也靠着墙喘气。他的脸很红,不是热的那种红,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,呼吸很重,像拉风箱。
“阿黄,看,西瓜。”老李指着地上的西瓜,笑着说,但笑容很勉强。
阿黄凑过去闻了闻西瓜,又抬头看老李。老李在咳嗽,用手捂着嘴,咳得弯下腰。咳完了,他直起身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说:“没事,切西瓜。”
他走进厨房,拿出菜刀和砧板。阿黄跟进去,看着老李把西瓜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,然后搬到砧板上。菜刀举起来,落下,咔嚓一声,西瓜裂成两半,露出鲜红的瓢,黑色的籽。
西瓜的清香在厨房里散开。阿黄摇着尾巴,凑得更近了些。
老李把一半西瓜放在阿黄的饭盆边上,另一半放在桌上。他又拿出两个勺子,一个插在桌上的那半西瓜里,一个拿在手里,蹲下来,开始挖阿黄那半西瓜的瓢。
阿黄看着老李的手。那手在抖,挖西瓜瓢的时候,勺子碰到西瓜皮,发出轻微的“笃笃”声。老李挖得很仔细,把西瓜瓢挖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放在阿黄的饭盆里。挖到西瓜最中间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块,是最甜的,没有籽,瓢也最沙。往年老李会把这一块挖出来,自己吃,或者喂给阿黄,看阿黄吃得满嘴流汁,就笑。
但今天,老李看着西瓜最中间那一块,看了很久,然后挖出来,没有自己吃,也没有喂给阿黄,而是放回了西瓜瓢里。
“都给你。”老李说,声音很轻。
他把饭盆推到阿黄面前。阿黄低头闻了闻,西瓜的清香扑鼻而来。它抬头看老李,老李正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,站起来的瞬间,他又咳了两声。
“吃吧。”老李说,走到桌边,坐下,开始吃他那半西瓜。
阿黄低头吃西瓜。西瓜很甜,很凉,是夏天的味道。但它吃得不像往年那么欢,它吃几口,就抬头看看老李。老李吃得很慢,勺子挖得很浅,一次只挖一点点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,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。
吃了小半,老李就放下了勺子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按在胸口,像是在顺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看见阿黄饭盆里的西瓜还没吃完。
“怎么不吃?不甜吗?”老李问。
阿黄叫了一声,不是平时那种欢快的叫,而是低低的,像是在说:“你也吃。”
老李听懂了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疲惫,但很温暖。
“我饱了,你吃。”他说,站起来,把没吃完的西瓜用保鲜膜包好,放进冰箱。然后他回到桌边,看着阿黄把饭盆里的西瓜吃完。
阿黄吃完了,抬起头,脸上沾着西瓜汁。老李拿起毛巾,像往年一样,给阿黄擦脸。擦得很仔细,眼睛周围,嘴巴周围,都擦干净了。
“好了,干净了。”老李说,把毛巾放下,手在阿黄头上摸了摸。
阿黄蹭了蹭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很凉,即使在夏天,也很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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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夏天,西瓜吃了三次。
每次都是老李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买的,每次都不大,但老李抱着都很吃力。每次切西瓜,老李都会把最中间的那一块留给阿黄,自己只吃边上那些不那么甜的。
第三次吃西瓜那天,出了点意外。
那天特别热,是那种燥热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把地面烤得发烫。老李从医院回来,脸色比平时更差,走路时脚步都是飘的。他抱着西瓜上楼,走到三楼――他们家住在四楼――突然停住了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阿黄在门里听见动静,用爪子扒门。但老李没有马上上来,阿黄听见了很重的喘息声,还有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阿黄急了,汪汪地叫起来,爪子把门扒得咔咔响。对门的邻居开了门,是个中年女人,看见阿黄在扒门,又听见楼下有动静,赶紧下楼去看。
“李大爷!李大爷您怎么了?”
阿黄在门里听见邻居的惊呼声,更急了,叫得更响。它用身体撞门,但门很结实,撞不开。它又跑到窗边,前爪搭在窗台上,对着楼下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