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黄,”小周轻声说,“我爷爷……也养过一条狗。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感觉到这个人没有恶意。它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,粗糙的,温热的,和老李的手不太一样,但也是暖的。
那天晚上,小周回去之后,跟周姨说:“妈,咱们帮帮阿黄吧。”
周姨问:“怎么帮?”
小周想了想,说:“明天我去买点狗粮,以后我下班回来也去看看它。还有,等老李叔回来之前,咱们不能让阿黄出事。”
周姨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可是老李他……还能回来吗?”
小周没说话。
第十五天,阿黄开始把落叶叼进屋里。
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。阿黄躲在窝里,听着外面的雨声,心里惦记着台阶上的落叶。等雨停了,它跑出去一看,那些叶子东一片西一片,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。
它在泥水里找了好久,只找回七八片完整的。它把那些叶子叼进屋,放在老李的藤椅下面。
藤椅是老李最喜欢的地方。他每天从外面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坐到藤椅上歇口气。阿黄就会跑过去,把下巴搁在他腿上,让他摸自己的脑袋。有时候老李坐着坐着就睡着了,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一动不动地守着,听他打呼噜,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。
现在藤椅空了,但那股味道还在――很淡很淡,若有若无,但阿黄闻得到。那是老李留下的,是别人闻不到只属于它的秘密。
阿黄把落叶放在藤椅下面,整整齐齐地摆好。然后它卧在椅子旁边,把脑袋枕在前爪上,盯着那些叶子看。看着看着,它忽然觉得老李好像还坐在那里――粗糙的手搭在扶手上,脚微微晃着,嘴里念叨着“阿黄啊,天凉了,别在地上趴着”。
它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但它还是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直到天黑,直到月亮升起来,直到那淡淡的烟草味在夜色里变得越来越淡,淡到快要闻不见了。
第二十天,台阶上的落叶又开始多起来。
阿黄每天还是去叼,叼回来先摆在台阶上,摆到一定数量再叼进屋里,放到藤椅下面。周姨和小周给它搭了个棚子,下雨的时候可以躲雨。邻居们路过的时候,有时候会停下来跟它说几句话,或者扔给它一根火腿肠。它都接着,但不吃,要等周姨来了才吃。
周姨说,它是在等老李回来一起吃。
有一次,巷子里跑来一只小花狗,想跟阿黄玩。阿黄不理它,只是蹲在台阶上看着巷子口。小花狗在它身边蹦来蹦去,咬它的尾巴,用爪子扒拉它的脑袋,阿黄都不动。后来小花狗没趣了,跑开了。
周姨看见了,蹲下来问它:“阿黄,你怎么不跟人家玩啊?”
阿黄转过头看她,眼神里好像有一点点委屈。它不会说话,但周姨好像听懂了。
它在说:我要是走了,爷爷回来看不到我怎么办?
第二十五天,老李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是傍晚,阿黄正趴在台阶上,头朝着巷子口的方向。脚步声响起的时候,阿黄的耳朵先动了动,然后整个身体都绷紧了。它猛地站起来,眼睛盯着巷子口――但很快,它的耳朵又耷拉下去。
那不是老李的脚步声。
那人走近了,阿黄看清了他的脸。和老李有点像,但年轻得多,穿着体面的衣服,脸上带着疲惫。他在院门口停下来,看着阿黄,看着台阶上的落叶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“你就是阿黄?”他轻声问。
阿黄蹲在那里,没有动。
他推开门走进去,阿黄跟在后面。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,看着那棵梧桐树,看着老李的藤椅,看着那把靠在门后的竹扫帚。然后他蹲下来,朝阿黄伸出手。
阿黄走过去,闻了闻他的手。有陌生的味道,但也有一种隐隐约约熟悉的东西――像是老李,又不完全是。
“我爸在信里老提起你,”他说,“说你懂事,听话,比他儿子还亲。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感觉到这个人的声音在发抖。
他站起身,走进屋里,阿黄跟在后面。他看见了藤椅下面那些整整齐齐的落叶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周姨从外面进来,跟他说了落叶的事。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蹲下去,一片一片地看着那些叶子。阿黄站在旁边,紧张地盯着他,怕他把那些叶子弄乱。
“阿黄,”他说,声音哑了,“我爸他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“回不来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看见这个人的眼睛红了,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,和周姨那天一样。它走过去,舔了舔他的手。
他抱住阿黄,把脸埋在阿黄毛茸茸的脖子上。阿黄一动不动地站着,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身上。
那天晚上,他给阿黄做了顿好吃的,还陪着它坐了很久。走的时候,他跟周姨说:“阿黄就拜托你们了。我……我不能把它带走,它在这等了一辈子,我不能让它离开。”
周姨点点头。
他走了之后,阿黄又回到台阶上,头朝着巷子口的方向。夜风吹过,梧桐叶子沙沙作响,又有一片落下来,轻轻飘到阿黄面前。
阿黄低下头,叼起那片叶子,转身走进屋里,把它放在藤椅下面。
那片叶子,是第一百零三片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