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住院的第七天,阿黄开始往家里叼落叶。
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连隔壁的周姨也说不上来。只是那天傍晚她端着饺子去看阿黄时,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整整齐齐摆着五片梧桐叶――不是胡乱堆的,是一片挨着一片,叶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,像是谁用心摆出来的。
周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阿黄卧在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下,正仰着头望着树冠。秋风掠过,又有两三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。阿黄站起身,走过去,用鼻子嗅了嗅,然后轻轻叼起其中最大的一片,迈着小碎步走到台阶前,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放在前一天的“作品”旁边。
它放得很轻,轻得像怕弄疼了那片叶子。
周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没有敲门,也没有喊阿黄,只是把饺子放在门口,转身走了。走出老远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――夕阳正好落在老李家的院墙上,把那一院子的梧桐叶染成了金黄色。
其实阿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叼落叶。
它只知道,以前这个季节,老李每天都会扫院子。
那时候老李还有力气。清早起来,先给它倒一碗温水,看它喝完,然后从门后拿出那把竹枝大扫帚,哗啦哗啦地扫起来。阿黄就蹲在台阶上看,看老李把落叶扫成一堆,再用簸箕装起来,倒进院门外的垃圾车里。有时候风大,刚扫完又落下一层,老李也不恼,只是笑着骂一句“这鬼天气”,然后又接着扫。
有一次阿黄调皮,趁老李扫成一堆的时候,一头扎进落叶堆里打滚,滚得满身都是枯叶。老李举着扫帚作势要打,它撒腿就跑,跑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他。老李没追,只是站在那堆被搅乱的落叶边上笑,笑着笑着就咳起来。阿黄赶紧跑回去,用脑袋蹭他的手。老李弯腰摸摸它的头,说: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”
后来阿黄就懂了,它帮不上别的忙,至少可以不捣乱。老李扫地的时候,它就老老实实蹲在台阶上,一动不动。
可是现在,院子里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老李走的那天,刚扫过地。阿黄记得很清楚,那天早上老李扫得特别慢,扫几下就要扶着扫帚喘半天。阿黄站起来想过去,老李摆摆手,说:“别过来,地上脏。”阿黄就又蹲下了。
扫完地,老李把扫帚放回门后,坐到藤椅上歇了好一会儿。阿黄走过去,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。老李的手搭在它头顶,粗糙的掌心带着凉意。他说:“阿黄啊,这院子,往后你得自己看着了。”
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它只知道那天下午老李就被救护车拉走了,院子里乱糟糟的,很多人进进出出。它想跟上去,被周姨拦住了。周姨抱着它,一遍遍说:“阿黄乖,阿黄不跟,爷爷去医院了,很快就回来。”
可是老李一直没回来。
头两天,阿黄几乎没合过眼。它就蹲在大门口,耳朵竖得直直的,听着每一个路过的脚步声。有自行车过去,不是;有小孩子跑过去,不是;有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,也不是。老李的脚步声它听得出来――微微有些拖沓,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,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口气。可是那熟悉的脚步声,一次都没有在门口响起过。
第三天,周姨来给它送饭,蹲下来摸着它的头说:“阿黄啊,爷爷还要在医院住一阵子,你别等了,先吃饭,好不好?”
阿黄低下头,把脸埋进周姨的手心里。它没有叫,也没有哭,只是那样埋着,很久很久。
第四天,它开始叼落叶。
一开始只是无意间叼起一片,含在嘴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那片叶子枯黄发脆,边缘微微卷起,形状和老李扫帚下的那些一模一样。阿黄忽然想起,以前老李扫完地,总会留一两片好看的叶子给它玩。它会追着那片叶子在院子里跑,用爪子拨弄,叼起来甩来甩去。老李就坐在藤椅上看着它笑。
于是它把这片叶子叼到藤椅旁边,轻轻放下。
放下之后,它又觉得不对。老李的椅子旁边应该是干净的,老李喜欢干净。它又叼起那片叶子,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放。可是找来找去,都不对。最后它走到台阶前,把叶子放在第一级台阶上――那里是老李出门时踩的第一脚,也是老李回家时最后落脚的地方。
放好之后,它退后几步看了看。阳光照在那片叶子上,叶脉清晰,边缘微微翘起,像一只小小的手。它忽然觉得,这样挺好。
从那天起,阿黄每天都会叼落叶回来,放在台阶上。
有时候是一片,有时候是两三片。它挑得很仔细,太破的不要,太小的不要,虫蛀过的也不要。它要的是那种完整的、形状好看的叶子,像老李以前留给它玩的那种。
院里的梧桐叶叼完了,它就叼隔壁伸过来的槐树叶。槐树叶小,它一次能叼两三片。槐树叶没了,它就去巷子里找,找那些从更远的树上飘过来的叶子。有一回,它竟然叼回来一片火红的枫叶――不知道是从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。它把枫叶放在台阶上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轻轻叫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轻,像在问:你看,这片红的,好不好看?
没有人回答它。
周姨每天来送饭的时候,都会看到台阶上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多。她不忍心扫掉,只是把饭盆放下,再把头天的水换成新的。有时候她会坐在门槛上和阿黄说说话,说老李年轻时候的事,说老李怎么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,说老李的老伴走得早,这些年他有多孤单。
“你来了之后,”周姨说,“他才又有了笑模样。”
阿黄趴在她脚边,耳朵微微动着,认认真真地听。虽然大部分话它听不懂,但它听得懂“老李”这两个字。这两个字从周姨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软软的、暖和的意味,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水。
“医生说,他这回怕是……”周姨说到一半,不说了,只是摸着阿黄的头叹气。
阿黄仰起头舔她的手,舔得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周姨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阿黄脑门上。阿黄愣了一下,又舔了舔,把那滴眼泪也舔掉了。
第十天的时候,台阶上的落叶已经有三十多片了。
阿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检查那些落叶。风大的时候会被吹乱,它就一片一片重新摆好。有时候下雨,叶子被打湿了贴在台阶上,它就等雨停了,再用鼻子轻轻拱起来,让它们晾干。
邻居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现象。有人路过时停下脚步,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落叶,再看看蹲在旁边的阿黄,摇摇头,叹口气,走了。有人想伸手摸摸它,它也不躲,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对方,好像在问:你见到我爷爷了吗?
周姨的儿子小周看不下去,有一回拿着扫帚过来,想把落叶扫掉。
“妈,这么多叶子堆在这,多不卫生,万一烂了招虫子……”
周姨一把夺过扫帚:“你敢!”
小周愣住了:“妈,您这是……”
周姨指着那些落叶,手微微发抖:“你知不知道这是阿黄费多大劲叼回来的?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叼回来?它是在等老李回来扫院子!它以为老李回来看到落叶会不高兴,所以先帮老李收着!”
小周不说话了,站在那里看着阿黄。
阿黄蹲在台阶边上,仰着头看他们,眼神里有一点点紧张。它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什么,但它看见那把扫帚了――和老李的那把一模一样。它以为他们要扫走那些叶子,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台阶前面。
小周看见了这一步,鼻子忽然一酸。他蹲下来,朝阿黄伸出手。阿黄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过去,把脑袋搁在他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