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个大晴天。
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,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阿黄早就醒了,但它没有动。它趴在地上,耳朵竖着,听着床上的动静。
老李还在睡。呼吸声比昨天夜里重了些,但还算平稳。阿黄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脑袋搁上去。
老李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。他看见阿黄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几点了?”
阿黄摇摇尾巴,算是回答。
老李撑着床坐起来,看了看窗外的阳光。
“哟,不早了。”他揉了揉眼睛,“说好去护城河的,起晚了。”
他慢慢下床,穿上那双旧布鞋,走到堂屋。桌上还摆着昨晚的碗筷,他收起来,端到厨房洗了。阿黄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洗碗的背影。
老李洗得很慢。他的手在发抖,碗在手里晃来晃去,好几次差点掉下来。阿黄看着那只手,尾巴不摇了。
洗完碗,老李擦了擦手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。布袋里装了两个馒头,是他前天买的,已经有点硬了。他又拿了一个军用水壶,灌满水,一起塞进布袋里。
“走吧,”他对阿黄说,“路上吃。”
阿黄站起来,尾巴又开始摇。
一人一狗出了门,慢慢往巷子口走。早晨的阳光照在巷子里,把那些老房子的墙照得暖洋洋的。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老李,打着招呼
“老李,出门啊?”
“嗯,带阿黄去护城河走走。”
“身体好点没?”
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。”
阿黄走在老李旁边,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。老李走得慢,它也跟着慢。那些老人看着这一人一狗,笑着摇头
“这狗,真懂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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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巷子到护城河,要走二十分钟。
这条路阿黄走过无数次。春天的时候,老李带它去看柳絮;夏天的时候,老李带它去乘凉;秋天的时候,老李带它去捡落叶;冬天的时候,老李带它去看结冰的河面。
阿黄知道每一个路口,每一棵树,每一块它曾经撒过尿的石墩子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老李走得特别慢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阿黄也停下来,等他,然后继续走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老李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。
“歇一会儿,”他说,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阿黄蹲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老李摸着它的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,车里的小孩看见阿黄,伸出小手,咿咿呀呀地叫。阿黄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。
年轻妈妈笑了“这狗真乖。”
老李也笑了“它不咬人,可老实了。”
年轻妈妈推着车走了。老李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护城河到了。
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,哗哗地流着。两岸的柳树已经绿了,长长的枝条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摆动。柳絮飘得到处都是,像下了一场雪,落在河面上,落在草地上,落在行人的肩膀上。
阿黄看见那些柳絮,兴奋起来,追着跑了几步。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老李。老李站在河边的栏杆旁,看着河水,一动不动。
阿黄跑回去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河水。
河水里倒映着蓝天白云,还有柳树的影子。偶尔有鱼跳起来,啪的一声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,又落回去。
老李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馒头,掰了一半,递给阿黄。阿黄接过来,几口就吃完了,又抬头看他。老李笑了,把剩下的一半也给了它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阿黄哪管这些,两口又吃完了。吃完后它舔舔嘴,继续看着河水。
老李把水壶拿出来,喝了一口,然后蹲下来,把水壶里的水倒了一点在手心,递给阿黄。阿黄舔着喝完了,又看他。
“没了,”老李晃了晃水壶,“回去再喝。”
阿黄摇摇尾巴,表示知道了。
旁边有个老头在钓鱼,钓竿支在栏杆上,人坐在小马扎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他的鱼篓里已经有两三条小鱼,在水里游来游去。阿黄走过去,闻了闻鱼篓,又走回来。
老李看着那个钓鱼的老头,忽然笑了。
“你奶奶以前也爱钓鱼,”他对阿黄说,“年轻的时候,我俩常来这儿。她钓鱼,我就在旁边看。她比我厉害,一天能钓七八条。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蹲在他脚边,听他说。
“后来她病了,来不了了。我一个人来,钓了鱼回去给她熬汤喝。”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她老说,我熬的汤不好喝,太淡。但她每次都喝完了。”
一阵风吹过来,柳絮飘了他俩一身。阿黄打了个喷嚏,甩甩脑袋,把柳絮甩掉一些。老李伸手把肩膀上的柳絮拍掉,又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往前走走。”
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。阿黄走在老李旁边,偶尔跑几步,去追那些飘来飘去的柳絮,然后又跑回来。老李看着它跑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前面有一片草地,几个小孩在放风筝。风筝是只大蝴蝶,花花绿绿的,在天上飞来飞去。小孩们跑来跑去,喊着叫着,笑声飘得老远。
阿黄停下来,看着那些小孩。
老李也停下来,看着那些小孩。
“你小时候,”他轻声说,“一定也这么跑过。”
阿黄回头看他,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老李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走到一棵大柳树下。柳树很老了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树皮皱巴巴的,长满了青苔。树荫下有一张长椅,油漆已经斑驳,但还结实。
老李在长椅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,对阿黄说
“上来。”
阿黄跳上去,蹲在他旁边。一人一狗并排坐着,看着面前的河水。
太阳越来越高,阳光也越来越暖。柳絮还在飘,落在他们头上、身上,落在长椅上、草地上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让人静下心来。
老李靠在大柳树上,闭上眼睛。
“阿黄,”他说,“你说,人死了以后,会去哪儿?”
阿黄歪着头看他。
老李没有睁眼,继续说“你奶奶走的时候,我老想这个问题。她去了哪儿?还能不能看见我?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不管她去哪儿,只要我还记得她,她就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