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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00章深秋的银杏叶

深秋的清晨,霜很重,护城河边的草木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白。

阿黄蹲在岸边,望着河对岸那排银杏树。树上的叶子已经黄透了,在晨光里金灿灿的,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披在了身上。风一吹,叶子簌簌地落,一片,两片,打着旋儿,飘飘悠悠地,落到水面上,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

老李坐在河边的长椅上,手里握着保温杯,杯口冒着白气。他穿得很厚,棉袄外面还套了件旧军大衣,领子竖着,遮住大半张脸。但阿黄能看见,他的嘴唇有些发紫,呼吸也比平时重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咳嗽声又响起来,短促,压抑,像是有只手在喉咙里抓挠。老李弯下腰,整个人都在抖。阿黄立刻跑过去,用脑袋蹭他的膝盖,呜呜地叫,声音里满是担忧。
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老李缓过气,伸手摸摸阿黄的头。他的手很凉,阿黄用舌头舔了舔,想把它舔热乎些。

一人一狗就这样坐着,看着河,看着银杏叶,看着这个深秋的早晨。

远处有晨练的老人,穿着宽松的太极服,慢悠悠地打着拳。有年轻人跑步经过,耳机里漏出隐约的音乐声。还有卖早点的小推车,吱吱呀呀地推过来,油条、豆浆、豆腐脑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。

这是老李和阿黄每天早晨的固定行程。天还没亮透,老李就醒了,在屋里咳嗽一阵,然后艰难地起床,穿上厚厚的衣服。阿黄早就等在门口,尾巴轻轻摇晃,眼里是期待的光。

“走,带你散步去。”老李总是这么说,声音哑哑的。

他们就沿着护城河走,从东头走到西头,再从西头走回来。老李走得慢,走一段就要歇一歇。阿黄从不催促,他走,它就跟着;他停,它就蹲在旁边等。有时候老李坐在长椅上休息,阿黄就跑到河岸边,看水里的鱼,看天上的鸟,看对岸那些永远看不腻的银杏树。

今天老李似乎特别累。才走了一半的路,就坐在这张长椅上,再没起来。

“阿黄啊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自自语,“你看那些叶子,多好看。”

阿黄抬头看他。老李的眼睛望着对岸,眼神有些空,像是透过那些金黄的叶子,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“你师娘……就是你女主人,最喜欢银杏叶了。”老李慢慢地说,保温杯握在手心里,像是在汲取那点微弱的暖意,“那时候我们在北京,秋天一到,她就拉着我去钓鱼台那边看银杏。她说,这叶子黄得纯粹,不掺一点杂质,像……像金子做的梦。”

他顿了顿,咳嗽了几声,继续说:“有一年,她捡了好多叶子回来,夹在书里,说要做成书签。结果忘了,第二年翻出来,叶子都碎了,她心疼得直跺脚。我就说,没事,明年再捡。可是……可是没有明年了。”

阿黄不懂“师娘”是谁,也不懂“书签”是什么。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悲伤,那种沉甸甸的,像是要压垮什么的悲伤。它把前爪搭在长椅上,伸出舌头,轻轻舔老李的手背。

粗糙的皮肤,皱皱的,像老树的皮。但阿黄舔得很认真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说:我在这里,我陪着你。

老李低头看它,眼神温柔起来:“你这小家伙,倒是会安慰人。”

他伸手挠挠阿黄的耳朵,阿黄舒服地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老李站起身,动作很慢,像是每个关节都在抗议。阿黄立刻跳下长椅,跟在他身边,走得很近,几乎要贴着他的腿。

回家的路,老李走得更慢了。走走停停,停下来就扶着墙喘气。阿黄急得在他脚边打转,用鼻子碰碰他的裤腿,又跑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回头望,像是在说:快一点,家就在前面了。

终于到了楼下。老李站在楼梯口,望着那道长长的、昏暗的楼梯,半天没动。

“咳……今天这楼梯,怎么看着这么高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阿黄先一步跑上去,在拐角处停下,回头看他,尾巴轻轻摇晃,像是在鼓励。

老李深吸一口气,抓住扶手,开始往上爬。一步,两步,每一步都很吃力。阿黄就守在拐角,等他上来了,又跑到下一层的拐角,继续等。

三楼,十二级台阶,老李爬了将近十分钟。当他终于站在家门口,掏出钥匙时,手都在抖,钥匙半天插不进锁孔。

阿黄用鼻子顶顶他的手,又用爪子扒拉门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“别急……别急……”老李喘着气,终于打开了门。
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。老李摸索着开了灯,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――老旧的家具,掉漆的墙面,桌上摆着药瓶和水杯,墙角是阿黄的狗窝,里面铺着老李用旧棉袄改的垫子。

“呼……”老李在藤椅上坐下,整个人陷进去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
阿黄蹲在他脚边,抬头看他。老李闭着眼睛,胸口起伏,呼吸声很重,还夹杂着那种让阿黄不安的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嘶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老李睁开眼,看着阿黄,忽然笑了:“饿了吧?我给你弄吃的。”

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,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阿黄急得站起来,前爪搭在他膝盖上,用力摇尾巴。

“行了行了,你别急。”老李摆摆手,重新坐稳,“让我喘口气。”

他坐在那里,看着这个家。目光从桌子移到柜子,从柜子移到墙上的照片――那张黑白照片,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人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但擦得很干净,玻璃镜面一尘不染。

阿黄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它认得那张照片,也认得照片里的女人。有时候夜深了,老李会坐在藤椅上,对着照片说话,声音很低,阿黄听不懂,但能感觉到,那是一种温柔的、悲伤的声音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说,“要是哪天……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歪着头,不明白“走”是什么意思。是像每天早晨那样,带它去散步吗?还是像有时候那样,提着袋子出门,很久才回来?

“你这傻狗,肯定不懂。”老李自嘲地笑笑,伸手摸摸阿黄的头,“不懂也好。懂了,就该难过了。”

他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得很厉害,整个人蜷缩在藤椅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阿黄急得围着他转圈,用鼻子去顶他的手,用舌头去舔他的脸。

咳嗽终于停了。老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捂着嘴,好一会儿才拿开。阿黄看见,手帕上有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,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“没事……老毛病了……”老李把手帕揣回去,站起身,这次站得稳了些,“走,给你弄饭去。”

厨房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转身。老李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米,淘洗干净,倒进锅里,加上水,放在煤气灶上煮。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
阿黄蹲在厨房门口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它喜欢看老李做饭,喜欢那温暖的火光,喜欢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的声音,喜欢渐渐弥漫开来的、属于“家”的香气。

粥煮好了,老李盛了一碗,晾在桌上。又拿出阿黄的碗,盛了大半碗,用勺子搅了搅,等不那么烫了,才端过来。

“吃吧。”他把碗放在地上。

阿黄低头闻了闻,是它熟悉的白米粥,煮得很烂,米粒都开花了。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,吃得很香,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。

老李就坐在旁边看着,眼里是那种阿黄熟悉的、温柔的光。等阿黄吃完了,他才端起自己那碗,慢慢喝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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