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城河边的柳树,叶子已经开始掉了。
阿黄跟在老李的自行车旁,一路小跑。早晨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。老李骑得很慢,链条“吱呀吱呀”地响,像在哼一首老歌。阿黄的耳朵竖着,听着这熟悉的声音,尾巴不自觉地摇起来。
“阿黄,慢点。”老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笑意。
阿黄放慢脚步,回头看了老李一眼。老李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夹克,是前年买的,洗得有点发白,但很干净。他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,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鬓角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到了护城河,老李把自行车靠在柳树下,锁好。阿黄已经在河边转悠开了,用鼻子闻着地上的每一片落叶,每一块石头。这里是它的“王国”,每周都要来巡视一次。
“咳咳……”
老李在长椅上坐下,手伸进口袋摸烟,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他想起昨天医生说的话――“能少抽就少抽”,于是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膝盖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,布料很软,是阿黄熟悉的感觉。
阿黄闻了一会儿,跑回老李身边,前爪搭在长椅上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老李笑了,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,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,一半递给阿黄。
饼干有点干,是苏打饼干,没什么味道。但阿黄吃得很香,三两口就吞下去了,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老李。老李把剩下那半块也给了它。
“馋狗。”老李说着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
阿黄摇摇尾巴,跳上长椅,在老李身边趴下。长椅有点窄,一人一狗挤在一起,暖烘烘的。老李把手搭在阿黄背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。阿黄的毛很软,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河水缓缓流淌,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。对岸有人在钓鱼,戴着草帽,一动不动,像尊雕像。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,风筝飞得很高,是只燕子形状的,在蓝天里一上一下地飘。
“阿黄,你看,”老李指着对岸的一排房子,“那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。”
阿黄顺着老李指的方向看去,只看到一排灰扑扑的房子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它知道,老李在跟它说话,所以它“呜呜”地应了一声,表示在听。
“棉纺厂,知道吗?”老李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故事,“我在那儿干了三十八年。从十八岁进去,到五十六岁退休。刚开始是学徒工,跟着师傅学修机器。那些机器啊,老得掉牙,可就是耐用,修修补补能用几十年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望向远方,像是在看什么阿黄看不到的东西。
“后来我当上师傅,也带徒弟。小张,小王,小李……一个个毛头小子,什么都不懂,我就手把手地教。他们现在啊,有的还在厂里,有的下岗了,去做生意,跑运输,干什么的都有。”
风吹过来,带来河水的腥味,还有远处炸油条的香气。老李吸了吸鼻子,又说:“你师娘――就是我老伴,以前也在厂里。她在食堂,做饭好吃,大伙儿都爱去她那个窗口打菜。她做的红烧肉,那叫一个香……”
老李的声音低了下去。阿黄抬起头,看见老李的眼睛有点红。它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,湿漉漉的,凉凉的。
“咳,说这些干什么。”老李揉了揉眼睛,笑了,笑容有点勉强,“都过去的事了。”
阿黄不知道什么叫“过去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悲伤。它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,眼睛看着他,好像在说:我在这儿呢。
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,轻轻摸着。他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,摸在头上痒痒的,很舒服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说,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,图个什么?”
阿黄不懂,歪了歪头。
“年轻的时候,图有个好工作,能挣钱养家。成了家,图老婆孩子热炕头。老了老了……”老李停住了,看着河面,良久才说,“就图个安稳,图个伴儿。”
他的手在阿黄背上停住,不摸了。阿黄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,意思是:继续摸呀。
老李又笑了,这次笑容真切了些:“你就知道舒服。”
他继续摸着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轻。阿黄闭上眼睛,耳朵耷拉下来,享受这难得的宁静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风很轻,柳枝在头顶轻轻摇摆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咳咳……”
咳嗽声又来了。这次咳得有点急,老李不得不弯下腰,用手捂着嘴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紧张地看着他。等咳嗽停了,老李喘了几口气,脸色有点发白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他摆摆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,倒出两片药,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吞下去。药很苦,他皱了下眉。
阿黄凑过去,舔了舔他的手。老李的手心里有汗,黏黏的,咸咸的。
“这药啊,苦是苦,可吃了能好些。”老李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他把药瓶收好,拧紧保温杯的盖子,动作很慢,有点吃力。
吃完药,老李靠在长椅上,闭上眼睛休息。阿黄就趴在他身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它看到老李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有点下垂,呼吸有点重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太阳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,像刀刻的一样。
一只蝴蝶飞过来,黄色的,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。它在老李面前飞了一圈,落在长椅的扶手上。阿黄盯着它,耳朵动了动,但没有动。它知道,老李在休息,不能吵。
蝴蝶停了一会儿,又飞走了,朝着河对岸飞去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阳光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睁开眼睛。他看起来精神了些,脸色也恢复了正常。
“走,阿黄,咱们去那边转转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阿黄跳下长椅,跟在他身边。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,老李走得很慢,阿黄也就放慢脚步,走走停停,等着他。
护城河这一段,是阿黄熟悉的地方。它记得每一棵树的位置,记得哪块石头下面可能有蜗牛,记得哪个草丛里曾经有只刺猬。它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看老李,确保他跟在后面。
走到一棵老槐树下,老李停住了。槐树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皲裂,像老人的皮肤。树下有个石凳,凳面上刻着字,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“这棵树啊,我小时候就在了。”老李在石凳上坐下,仰头看着树冠,“那会儿还没这么粗,我跟我哥,两个人就能抱住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在树下乘凉,听我爷爷讲故事。”
阿黄在树下转了一圈,抬起后腿,在树干上做了个记号。这是它的习惯,走到哪儿都要留下自己的气味,好像在说:阿黄来过这里。
“我哥,”老李继续说,声音有点飘,“比我大五岁。六九年下乡,去了东北。一去就是十年,回来的时候,我都认不出来了。又黑又瘦,手上全是冻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树干上,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砍过。
“后来他留在东北了,娶了个当地姑娘,生了两个孩子。前年回来过一次,带着孙子。小孩叫他‘爷爷’,叫我‘爷爷的弟弟’,把我给逗笑了。”
老李笑了,笑声在秋日的空气里散开,有点干,有点涩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一转眼,我都当爷爷的弟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