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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02章咳嗽声,秋天悄悄到来

秋天是悄悄来的。

阿黄最先察觉到变化。早晨醒来,院子里的空气不再有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,而是带着一丝丝的凉,钻进皮毛里,让它忍不住抖了抖。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发黄,像被人用淡金色的笔轻轻描了一圈。最明显的是老李――他早上起床时,咳嗽声比从前多了。

“咳咳……阿黄,过来。”

老李坐在床边,弯着腰咳了一阵,才招手唤它。阿黄小跑过去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老李的手抚过它的头顶,手掌很热,还有点轻微的颤抖。阿黄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背,咸咸的,是汗的味道。

“没事,老了都这样。”老李像是在对它说,又像在对自己说。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灌进来,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。阿黄跟过去,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裤腿。

早饭是白粥和咸菜。老李盛粥的时候,阿黄就蹲在厨房门口看着。它注意到,老李舀粥的手不像以前那么稳了,勺子碰到碗边,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粥熬得有点稠,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,热气蒸腾上来,模糊了老李的脸。

“来,阿黄的。”

老李把最稠的那部分盛到阿黄的碗里,还特意用勺子压了压,让粥凉得快些。阿黄凑过去,小心地舔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它抬头看老李,老李正用勺子搅着自己那碗粥,眼神有点空,不知在想什么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又是一阵咳嗽。老李用手捂住嘴,肩膀耸动着。阿黄停下吃食,耳朵竖起来,眼睛紧紧盯着他。等咳嗽停了,老李喘了几口气,才摆摆手:“吃你的,别管我。”

可阿黄怎么能不管。它走到老李脚边,用脑袋蹭他的小腿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问:你还好吗?

老李弯下腰,摸了摸它的耳朵:“真没事,就是着凉了。秋天嘛,都这样。”

可阿黄知道,不全是这样。从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咳嗽就开始了。起初只是偶尔,在早晨或者夜里,咳几声就停。后来渐渐多了,有时候说着话也会咳起来,要停上好一阵才能继续说。阿黄不懂什么是“着凉”,也不懂什么是“老了都这样”,它只知道,老李的声音变了,变得有点哑,有点抖,有时候还会突然停住,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。

吃完饭,老李照例要出门。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从门后拿了扫帚。阿黄跟在他身后,尾巴轻轻摇着――这是他们每天的例行公事,老李扫院子,它在旁边看着,偶尔帮忙叼走挡路的落叶。

今天的落叶比昨天多。梧桐叶打着旋儿飘下来,一片,两片,落在青砖地上,发出很轻的响声。老李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扫,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扫到一半,他又咳起来,这次咳得有点厉害,不得不扶着扫帚柄,弯下腰去。

阿黄跑过去,绕着他转圈,用鼻子碰他的手。老李摆摆手,意思是没事,可手心里有汗,冰凉冰凉的。

“阿黄啊,”等咳嗽停了,老李直起身,看着满地的落叶,忽然说,“这叶子掉得真快。昨天还绿着呢,今天就黄了。”

阿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它能听出话里的情绪――一种淡淡的,像是叹息的东西。它凑过去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老李笑了,笑容在皱纹里展开,像水面的涟漪。

“还是你好,什么都不用想。”老李蹲下来,和它平视,“吃饱了就睡,睡醒了就玩,多自在。”

阿黄摇摇尾巴,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胸口。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的皮毛里。阿黄感觉到,老李的呼吸有点重,有点热,喷在脖子上痒痒的。它安静地站着,任由他抱着,直到他松开手,重新站起来。

扫完院子,老李在藤椅上坐下。藤椅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这是阿黄熟悉的声音,意味着老李要休息了。它跳上旁边的石凳,蜷成一团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看着老李。

老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,点上。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升腾,散开,带着烟草特有的焦香味。阿黄喜欢这个味道,因为这是老李的味道。它吸了吸鼻子,把这种味道记在心里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抽烟的时候,老李又咳了几声。他皱起眉,把烟在椅子腿上按灭,剩下的半截扔进旁边的铁皮罐头里。罐头是阿黄的“玩具库”,里面装着老李给它捡的各种小东西:光滑的石头、破掉的乒乓球、一个生锈的铃铛。现在,又多了一截烟头。

“不抽了,呛人。”老李像是自自语,又像是对阿黄说。

阿黄站起来,跳下石凳,走到藤椅边,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。老李的手垂下来,正好能摸到它的头。他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,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,看着叶子一片片飘落。

“阿黄,你说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要是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歪了歪头,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但它能感觉到,老李的手停住了,指尖有点凉。它用鼻子蹭了蹭那只手,意思是:我在这儿呢。

老李笑了,笑声里带着咳嗽后的沙哑:“傻狗,你能听懂什么。”

可阿黄觉得自己听懂了。它听懂了老李话里的某种东西,那种东西让它不安。它跳上藤椅,挤进老李怀里――这把椅子对一个人来说宽敞,对一人一狗来说就有点挤了。可老李没推开它,反而伸手环住它,把它往怀里拢了拢。

“暖和。”老李说。

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,有点快,还有点乱。它抬起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下巴。老李低下头,用额头抵着它的额头,轻轻蹭了蹭。

就这样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高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老李打了个哈欠,说:“走,买菜去。”

这是阿黄最期待的时刻之一。老李会推上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,车筐里放着布袋子,它就跟在车旁,一路小跑。路上会遇到很多人,卖豆浆的王阿姨会偷偷塞给它半根油条,修车的张爷爷会摸摸它的头,还有那些小孩,会追着它叫“阿黄阿黄”。

可今天,老李推车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。他推着车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转过身看着阿黄。

“阿黄,今天不带你去了。”

阿黄的尾巴垂下来,耳朵也耷拉下来。它不明白,为什么今天不能去。

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老李蹲下来,揉了揉它的脑袋,“你在家看门,好不好?”

不好。阿黄在心里说。但它说不出来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,用爪子扒拉老李的裤腿。

老李叹了口气,站起来:“听话。”

门关上了。阿黄站在门后,听着自行车的声音渐行渐远。它用爪子扒了扒门,又用鼻子在门缝处闻了闻――老李的味道还留在那里,混合着烟草、汗水和秋天的风。

它回到院子里,在藤椅下趴下。这是老李刚才坐过的地方,还留着他的体温。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盯着大门,耳朵竖着,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音。

卖豆腐的吆喝声,小孩的嬉闹声,远处汽车的喇叭声……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很吵,可阿黄能从中分辨出老李自行车的“吱呀”声。它记得那种声音,链条有点松,踩起来会发出规律的响声,像在说“老李来了,老李来了”。

可是今天,它听了很久,都没听到那个声音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影子从长变短。阿黄站起来,在院子里转圈。它走到厨房门口,闻了闻――早饭的味道还在。走到梧桐树下,抬头看――叶子还在掉。走到大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上――外面有脚步声,但不是老李的。

它又回到藤椅下趴下,这次侧躺着,眼睛还是盯着大门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大门终于响了。不是自行车的声音,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阿黄“腾”地站起来,尾巴使劲摇,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。

门开了,老李走进来,手里拎着布袋子。阿黄扑过去,用前爪扒他的腿,喉咙里发出高兴的呜咽。

“好了好了,这不是回来了吗。”老李笑着,摸了摸它的头。他的手很凉,阿黄用脑袋蹭了蹭,想把那点凉意蹭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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