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袋子放在地上,阿黄凑过去闻。有白菜的味道,萝卜的味道,还有――肉的味道。它抬起头,看着老李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鼻子真灵。”老李从袋子里掏出一小块肉,是猪肝,还带着血丝,“今天给你改善伙食。”
阿黄高兴地转了个圈,尾巴甩得像风车。老李把猪肝放在它的碗里,它立刻埋头吃起来。猪肝很嫩,很香,比平时吃的剩饭剩菜好吃多了。它吃得津津有味,耳朵一抖一抖的。
老李在旁边看着,脸上带着笑。可笑着笑着,他又咳起来,这次咳得有点久,弯着腰,手撑着膝盖。阿黄停下吃食,抬头看他,猪肝还叼在嘴里。
“吃你的。”老李摆摆手,声音有点哑。
阿黄慢慢把猪肝咽下去,走到老李身边,用身体蹭他的腿。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,很轻地摸着。
“阿黄啊,”他忽然说,“我今天去医院了。”
阿黄不知道“医院”是什么,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疲惫。它仰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
“医生说了些话,我也听不太懂。”老李在藤椅上坐下,阿黄跳上去,挤在他身边,“反正就是老了,零件不好使了,得修修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排排白色的药片。阿黄凑过去闻了闻,味道很奇怪,有点苦,有点涩。它打了个喷嚏。
“这个,以后每天都要吃。”老李取出一片药,放在手心,看了看,又放回去,“一天三次,一次两片。啧,真多。”
他把药盒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,靠着那个铁皮罐头。阿黄盯着药盒看了一会儿,又看看老李。老李闭着眼睛,头靠在椅背上,胸口缓缓起伏。
风吹过院子,又带下几片梧桐叶。一片叶子飘啊飘,正好落在老李腿上。阿黄伸出爪子,想把叶子扒拉下去,可爪子碰到叶子,叶子又飘起来,落在它鼻子上。它晃了晃头,叶子掉在椅子上。
老李睁开眼睛,看到这一幕,笑了。他捡起那片叶子,对着光看。叶子已经黄透了,脉络清晰,像老人的手纹。
“秋天了。”他说。
阿黄不懂什么叫秋天,但它知道,天气在变冷,叶子在掉,老李的咳嗽在变多。它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,眼睛看着他。老李也看着它,眼神很温柔,温柔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,阿黄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要是我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老李又说了一遍这句话,这次声音更轻,像在自自语。
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,意思是:我在这儿呢,我一直在这儿。
老李忽然把它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阿黄感觉到,老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是冷的,是别的什么。它安静地待着,任由他抱着,用体温温暖他。
“阿黄,阿黄……”老李一遍遍叫它的名字,声音有点哽咽。
阿黄舔了舔他的脸,咸咸的,是眼泪的味道。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哭,但它知道,这个时候,它应该陪着他。就像它生病的时候,老李会整夜守着它,用手摸它的头,说“不怕不怕”。
太阳渐渐西斜,把院子染成金黄色。老李松开了手,擦了擦眼睛,又笑了:“瞧我,跟狗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:“走,做饭去。今天给你煮猪肝粥,我也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阿黄跳下椅子,跟着他走进厨房。老李系上围裙,开始洗菜、切菜。阿黄就趴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。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,水流的声音,锅碗碰撞的声音……这些声音组成了“家”的声音,阿黄熟悉的声音。
猪肝粥的香味飘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老李盛了两碗,一碗给阿黄,一碗给自己。他们面对面坐着,在昏黄的灯光下吃饭。阿黄吃得很香,老李吃得很慢,偶尔停下来,看着阿黄,眼神复杂。
吃完饭,老李洗了碗,坐在藤椅上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放戏曲,咿咿呀呀的,阿黄听不懂,但它喜欢这个声音,因为老李喜欢。老李看电视的时候,会跟着哼,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。
今天他也哼了,但哼着哼着,又咳起来。咳得有点厉害,脸都红了。阿黄跳上椅子,用脑袋顶他的手臂。老李摆摆手,意思是没事,可咳得停不下来。
阿黄急了,跳下椅子,跑到屋里,叼来老李的茶杯――那是老李的宝贝,一个搪瓷缸子,上面印着红色的字,已经斑驳了。它把茶杯放在老李脚边,用爪子推了推。
老李终于止住了咳嗽,看到脚边的茶杯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弯腰拿起茶杯,里面还有半杯凉茶,他喝了一口,顺了顺气。
“好阿黄,真聪明。”他摸着阿黄的头,手有点抖。
阿黄蹭了蹭他的手,然后跳上椅子,在他身边趴下。电视还在响,戏曲还在唱,可老李不哼了,只是静静地坐着,手放在阿黄背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。
夜色渐深,窗外传来虫鸣。老李打了个哈欠,说:“睡吧。”
他关掉电视,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阿黄跟着他走进卧室,看着他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,看着他从里面取出两片药,就着水吞下去。药片很苦,老李皱了下眉。
“阿黄,过来。”
老李拍了拍床边。阿黄跳上去,在他脚边蜷成一团。老李关了灯,屋里一片黑暗。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。
“咳咳……”
黑暗里,咳嗽声又响起来。这次咳得比较轻,但持续了很久。阿黄抬起头,在黑暗里看着老李的方向。它看不见,但能听见,能感觉到。老李翻了个身,手伸过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飘。
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脚边,那里有他的体温,暖暖的。它闭上眼睛,耳朵却还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,听着那偶尔响起的咳嗽。
夜很深了。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,咳嗽也停了。阿黄轻轻起身,凑到他脸旁,闻了闻。老李睡得很沉,呼出的气有点热,带着药的味道。
阿黄重新趴下,这次把身体贴得更紧些。它想,如果它能说话,它会对老李说:别怕,我在这儿。如果你咳嗽,我就给你叼水。如果你睡不着,我就陪着你。如果你老了,走不动了,我就守着你。
可是它不会说话。它只是一条狗,一条普通的土狗。它能做的,只有陪伴,只有用身体温暖他,用眼神告诉他:我在这儿,一直都在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,像在跳舞。一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啪”。
阿黄抬起头,看了看窗户,又看了看身边的老李。老李还在睡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梦。
阿黄重新趴下,闭上眼睛。
它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不知道咳嗽声会不会更多,不知道药苦不苦,不知道“医院”是什么地方。它只知道,此时此刻,老李在这里,它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
夜色温柔,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院子,笼罩着藤椅,笼罩着梧桐树,笼罩着这一人一狗。
阿黄睡着了,梦见老李带着它去护城河,柳絮纷飞,像下雪。老李在笑,笑得很开心,没有咳嗽。
在梦里,老李永远年轻,永远健康,永远会摸着它的头说:“阿黄,咱们回家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