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。
先是几滴,稀疏地敲在窗玻璃上,像试探的指节。然后越来越密,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地上抓挠。天很快暗下来,屋里没开灯,阿黄趴在藤椅旁,耳朵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老李在咳嗽。
这咳嗽声和雨声混在一起,成了这个秋夜里唯一的旋律。从胸腔深处发出来,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。咳一阵,停一阵,喘口气,又咳。阿黄抬起头,在昏暗里看着藤椅上的轮廓。老李蜷着身子,手按在胸口,每咳一下,那身子就颤一下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。
“咳...咳咳...”又是一阵猛咳,老李弯下腰,差点从藤椅上滑下来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用脑袋顶住他的膝盖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问“你还好吗”。
老李摆摆手,想说“没事”,可话没出口,又咳起来。这次咳得久了些,久到阿黄开始不安地转圈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他的手。终于停下来时,老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汗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打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,像过年放的鞭炮。风从窗缝挤进来,带着潮湿的寒意。屋里没生炉子,冷飕飕的。阿黄往老李脚边凑了凑,用身体贴着他的小腿,想把那点暖意传过去。
“冷吧?”老李的声音很哑,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,手掌滚烫,烫得阿黄缩了一下。“你也冷。来,上来。”
他拍了拍膝盖。阿黄犹豫地看着他,又看看藤椅――那椅子旧了,藤条都松了,经不起它折腾。可老李又拍了拍,很坚持。阿黄这才小心翼翼地跳上去,蜷成一团,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。
老李的手落在它背上,一下一下地顺着毛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安抚,也像在借力。阿黄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,能听到他胸腔里呼哧呼哧的声音,像破旧的风箱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心。咸的,带着汗味,还有一点苦,是药片的味道。
“傻狗。”老李笑了,笑得很短促,很快又被咳嗽打断。他咳着,手却没停,还在顺着阿黄的毛,一遍又一遍,像要把这一身的黄毛都捋顺了,捋亮了。
窗外,天色彻底黑了。雨幕把世界隔成两个部分――屋里是昏黄的,安静的,只有咳嗽声和呼吸声;屋外是漆黑的,喧嚣的,只有雨声和风声。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窗户,一闪而过,像个过客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阿黄闭上眼睛,把鼻子埋进老李的衣角。那里有烟草味,有汗味,有他特有的,被岁月打磨过的味道。这味道它闻了三年,从它还是只小狗,小到能被他一只手捧起来的时候,就闻着。那时候老李身上没这么多药味,咳嗽也没这么厉害。他会抱着它在院子里晒太阳,用粗糙的手指挠它的下巴,说“阿黄,好好长,长大了给我看家”。
它长大了,真的能看家了。有生人靠近,它会叫,会龇牙,会把老李护在身后。可它看不住这咳嗽,看不住这越来越烫的手,看不住这夜里一声重过一声的喘息。
“饿不饿?”老李突然问,声音很轻,像自自语。
阿黄抬起头,摇了摇尾巴。其实不饿,中午的粥还剩半碗在厨房,它刚才偷偷去舔过了。可老李好像忘了,他撑着藤椅站起来,动作很慢,像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。阿黄赶紧跳下来,跟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
“给你弄点吃的。”老李说着,往厨房走。步子很飘,深一脚浅一脚,阿黄得小心翼翼地跟着,怕绊倒他。
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光惨白惨白的,把老李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薄。他打开碗柜,拿出那只豁了口的蓝花碗――那是阿黄专用的。又从锅里舀了半勺粥,粥已经凉了,凝成糊状。他加了些热水,用筷子搅了搅,搅成温温的一碗,放在地上。
“吃吧。”他靠着灶台,看着阿黄。
阿黄走过去,低下头,舔了一口。粥很稀,米粒很少,可它吃得很香,尾巴摇得很欢。它知道,老李看着它吃的时候,能暂时忘了咳嗽,忘了疼。所以它总是吃得很认真,每一口都舔得干干净净,连碗沿都不放过。
老李看着它吃,看着看着,又咳起来。这次咳得弯下了腰,手撑着灶台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阿黄停下,走过去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老李摆摆手,意思是“你吃你的”,可阿黄不听了,就站在那儿,仰着头,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他,一眨不眨。
“没事...咳...没事...”老李喘着气,伸手想摸它,可手伸到一半,突然僵住了。他整个人弓起来,像虾米一样,咳得惊天动地,咳得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阿黄急了,围着他又跳又叫,用爪子扒他的裤腿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。
终于,咳声停了。老李直起身,脸憋得通红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靠在灶台上,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缓过来。然后他看见,阿黄嘴里叼着什么东西――是他的手帕,那块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破了的蓝格子手帕。
刚才咳得太厉害,手帕从他口袋里掉出来了。阿黄叼起来,眼巴巴地看着他,尾巴低低地垂着,像是在问“这个有用吗”。
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――蹲得很慢,很艰难,像在搬动一件沉重的家具。他接过手帕,擦了擦嘴角,又擦了擦阿黄嘴边的粥渍。
“傻狗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真是傻狗。”
阿黄摇摇尾巴,舔了舔他的手。老李就那样蹲着,摸着它的头,一下,又一下。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白发照得雪亮,把阿黄身上的黄毛照得暖融融的。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人,哪个是狗。
雨还在下。水从屋檐滴下来,打在院里的水缸上,叮,叮,叮,像钟摆,数着时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站起来,腿有些抖。阿黄赶紧靠过去,让他扶着。一人一狗,慢慢地挪回堂屋。藤椅还在那儿,在昏暗中像一个沉默的怀抱。老李坐进去,重重地叹了口气,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