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的咳嗽声像是一口永远也咳不干净的钟,在九月午后闷闷地敲着。
阿黄趴在藤椅旁,耳朵随着每一次咳嗽轻轻抖动。它抬起头,湿漉漉的黑眼睛望向老李――老人坐在那把褪色的藤椅上,身体微微前倾,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的指关节泛白,紧紧抓着扶手。阳光透过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,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也在阿黄棕黄的皮毛上撒下一片碎金。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老李喘了口气,朝阿黄摆摆手,声音里带着痰鸣,“老毛病了。”
阿黄站起身,用脑袋轻轻蹭着老李垂在藤椅边的手背。它的动作很轻柔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安慰。老李的手很凉,即使是在这样温暖的午后。阿黄伸出舌头,舔了舔那些粗大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指,尝到了熟悉的烟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“你这傻狗。”老李笑了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。他慢慢弯下腰,用那只没捂过嘴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,从头顶一直顺到背脊,一遍又一遍。阿黄舒服地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。
院子里起风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。一片梧桐叶落在阿黄脚边,边缘已经卷曲,呈现出秋天特有的焦糖色。阿黄用鼻子嗅了嗅,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前爪按住,低下头仔细观察。它记得这种叶子――去年这个时候,老李曾带着它一起扫过,堆在墙角,然后点燃,火光映红了老人的脸,烟味和烤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。
“秋天了。”老李望着那棵老槐树,声音很轻,像是自自语,“又一年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些话,但它能听出声音里的某种东西――一种沉重的、让它的心也跟着往下沉的东西。它松开按住叶子的爪子,转回头望向老李。老人正望着窗外,目光飘得很远,像是穿过了那些摇晃的枝叶,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一阵更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。
这次不一样。老李弓起背,整个人都在颤抖,脸涨得通红,指缝间溢出了压抑不住的闷响。阿黄猛地站起身,尾巴僵硬地垂着,耳朵向后压平。它围着藤椅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喉咙里发出焦虑的低鸣。它想帮忙,却不知道能做什么,最后只能把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手臂。
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
终于停下时,老李瘫在藤椅里,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蓝色的手帕,擦了擦嘴,然后迅速将手帕折起,塞回口袋。阿黄看到手帕一角露出一点点暗红色,但很快就被掩住了。
“水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嘶哑。
阿黄立刻跳下藤椅,跑向屋里。它熟悉这个指令。厨房的矮凳上放着一个白瓷缸子,那是老李的茶杯。阿黄用嘴小心地衔住缸子的把手――这个动作它练习了很久,起初打碎过两个杯子,被老李轻声责备过,但没挨打,只是老人摸着它的头说“慢慢来”。现在它已经很熟练了。
它叼着茶缸走回院子,步子稳稳的,缸子里的水只轻微晃动。老李伸手接过,喝了一大口,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声音依然沙哑,但多了几分温度。
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,在青砖地上扫起细细的灰尘。它在藤椅边重新趴下,身体紧贴着老李的小腿,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。老李的手又落回它头上,一下一下地抚摸着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午后的宁静,“我要是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阿黄抬起头,看到老李望着院子角落那丛已经开始枯黄的月季,眼神空空的。他的手停在阿黄的头顶,久久没有动。风吹过,又一片叶子落下,这次是槐树叶,小小的,椭圆形的,打着旋儿落在藤椅下面,就停在阿黄眼前。
“算了。”老李最终只是说了这两个字,手又动起来,继续摸着阿黄的脑袋。
阿黄不懂那个没说完的句子是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手掌的温度――比刚才更凉了。它用头顶蹭了蹭那只手,然后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腕,那里皮肤很薄,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,头微微歪向一边,嘴巴微微张着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阿黄没有睡,它保持着趴卧的姿势,耳朵竖着,听着院子里的一切声音――远处巷子里小孩的嬉闹,隔壁王奶奶家的收音机在唱戏,更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。但最重要的是,它听着老李的呼吸。
那呼吸声不太平稳,有时深,有时浅,有时会在某个瞬间停顿一下,让阿黄的心也跟着提起来,然后才又继续。阿黄的耳朵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而轻轻转动,像两个灵敏的雷达,监控着主人的生命迹象。
又一阵风吹过。
这次风大了些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。一片特别大的梧桐叶被风托着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然后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老李的膝盖上。
阿黄警惕地抬起头,盯着那片叶子。叶子是金黄色的,边缘已经干枯卷曲,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掌纹。它犹豫了一下,然后极轻极轻地站起身,前爪搭在藤椅边缘,伸长脖子,用牙齿小心翼翼地衔住叶柄,把叶子从老李的膝盖上取下来。
它不敢弄出声音,怕吵醒老李。含着叶子,它退后两步,四下看了看,不知道该把叶子放哪儿。最后,它的目光落在藤椅下面――那里已经有了刚才落下的那片小槐树叶。它走过去,把嘴里的梧桐叶轻轻放在槐树叶旁边,然后重新趴下,但这次趴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,正好挡在藤椅和风口之间。
老李醒来时,太阳已经快落到西墙头了。
他眨了眨眼,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。然后他看到了趴在脚边的阿黄,看到了它背上那层被夕阳镀上的金色绒毛,也看到了它那双一直望着自己的、黑亮的眼睛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老李问,声音里还带着睡意。
阿黄不会回答,只是尾巴在地上扫了扫。
老李慢慢坐直身体,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吧”声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目光无意中扫过藤椅下方,看到了那两片并排躺着的落叶――一片小的槐树叶,一片大的梧桐叶,整整齐齐,像是被谁特意摆在那里。
他愣了一下,看看叶子,又看看阿黄。
阿黄也正看着他,眼神清澈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尾巴又轻轻摇了摇。
老李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弯下腰――这个动作让他又轻微地咳嗽了两声――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,不是去拿叶子,而是摸了摸阿黄的头,很久很久。
“傻狗。”他又说了这两个字,但这次声音很软,软得像是要化在秋天的风里。
阿黄用头顶蹭着他的掌心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噜声。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叫它“傻狗”,但它喜欢老李这样叫它时的语气,喜欢那只手的温度和触感,喜欢这一刻――老李在这里,它在这里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在青砖地上融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