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阿黄说不清楚。
它只知道有一天傍晚,老李带它去护城河散步的时候,风的味道变了。夏天的风是热的,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,黏糊糊的,贴在身上就不肯走。秋天的风不一样,凉丝丝的,有一股干净的、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是有人把天空洗了一遍,洗下来的水都变成了风。
阿黄在河堤上跑了一段,跑得舌头耷拉出来,哈哧哈哧地喘。跑累了就停下来,回头等老李。老李走得慢,一只手背在身后,一只手提着那个帆布袋子,袋子里装着阿黄的水碗和一卷旧报纸。他的步子很小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阿黄蹲在河堤上等他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老李的衣角掀起来,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衬衣,衬衣的下摆塞在裤子里,鼓鼓囊囊的,像塞了一个小枕头。阿黄盯着那截衬衣看了一会儿,觉得老李好像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些。它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――老李还是那个老李,花白的头发,粗糙的手,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拖得长一点。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走啊,阿黄。”老李走到它身边,弯腰喘了口气,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。“站着干什么?发愣啊?”
阿黄站起来,摇了摇尾巴,跟在他脚边往前走。它走得很近,近到鼻子几乎碰到老李的裤腿。裤腿上有一股味道――洗衣皂、烟草,还有一点点药膏的味道。药膏的味道是最近才有的,很淡,混在烟草味里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熬中药,风把药味吹过来,飘一下就散了。
护城河边的柳树开始掉叶子了。细细的、黄绿相间的叶子落在河堤上,落在石凳上,落在老李的肩膀上。阿黄仰头看了一眼,看见一片叶子挂在老李的头发上,像一枚别在那里的徽章。它想告诉他,但不会说话,就伸爪子扒了一下他的裤腿。
老李低头看它。“怎么了?”
阿黄又扒了一下,然后抬头看他的头顶。
老李伸手摸了一下,摸到那片叶子,拿下来看了看。“哦,掉叶子了。”他把叶子放在掌心里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地放在路边的草丛里。“落叶归根,明年又是一棵树。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落叶归根”。它只知道老李把叶子放下的时候,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他们在河堤上走了很久。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,河对岸的楼房亮起了灯,一盏接一盏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点蜡烛。河面上映着那些灯光,晃晃悠悠的,风一吹就碎了,风停了又聚在一起。
走到第三棵柳树下面的时候,老李停下来,在石凳上坐下。他从帆布袋里拿出水碗,拧开水壶,倒了大半碗水,放在地上。阿黄凑过去喝了几口,水凉丝丝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。喝完它没有走开,就蹲在老李脚边,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。
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。粗糙的、干燥的手掌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那只手在它头上慢慢地摸着,从头顶到后颈,从后颈到耳朵后面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阿黄闭上眼睛,鼻腔里全是老李身上的味道――烟草、洗衣皂、药膏,还有一点点汗味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“家”的味道。
“阿黄啊。”老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低低的,哑哑的,像是砂纸在磨木头。
阿黄耳朵动了一下,没有睁眼。
“你说这日子过得快不快?夏天那会儿你还热得趴在瓷砖上不起来,一转眼就穿长袖了。”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把鼻子往老李的膝盖上拱了拱。
“又一年了。”老李的手停在它耳朵后面,轻轻地揉着。“去年这个时候,你还没这么大个儿。那时候你吃个鸡蛋都得我掰碎了喂,现在好了,一口一个,连壳都能嚼。”
阿黄睁开眼,仰头看着他。老李没有看它,他看着河对岸的灯光,眼睛里有那些灯光的倒影,亮亮的,但又不像是灯光。那是一种很远的、很深的光,像是从很深的水底透上来的。
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老李问。
阿黄当然不知道。它只知道今天是老李带它散步的日子,是风变凉了的日子,是柳树掉叶子的日子。
“你妈生日。”老李说。
阿黄不知道“妈”是什么意思。但它知道老李说的“你妈”,就是那张旧照片里的人。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,木框子,玻璃面,擦得干干净净的。照片里是一个女人,梳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,笑着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老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看那张照片。有时候看一眼就关了灯,有时候看很久,看到阿黄都等不及了,用鼻子拱他的手。他才会把照片放下,拍拍阿黄的头,说一句“睡吧”。
今天他看了很久。阿黄蹲在床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很宽,但不像以前那么直了,微微地弯着,像是一棵树被风吹得久了,慢慢地弯下来。他的手放在照片上,手指轻轻地摸着玻璃面,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。
“你说你妈要是还在,会不会嫌我把你养得太胖?”老李忽然低头看它,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笑。不是平时那种笑――平时他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会堆在一起,像一把折起来的扇子。今天这个笑不一样,嘴角翘起来了,但眼睛没有弯,还是直直地看着它,亮亮的,像河面上的灯光。
阿黄不会回答。它只是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,轻轻地摇着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