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将尽的时候,护城河边的梧桐树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。
阿黄不太明白为什么天气变冷之后,那些曾经绿得发亮的叶子会变成焦黄色,然后在某一阵风里松开树枝,飘飘荡荡地落下来。但它喜欢落叶。落叶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比踩在湿泥上好玩多了。有时候一阵大风吹过来,漫天的叶子像下雨一样往下掉,它会兴奋地追着跑,用鼻子去拱那些还在半空中打转的叶子,追到东又追到西,直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。
但今年它没有心情追落叶。
老李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。
阿黄趴在床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老人。老李侧躺着,脸朝着墙壁,背对着它,被子裹得很紧,只露出一丛花白的头发和一只搭在床沿的手。那只手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――那是多年摆弄机械留下的痕迹,洗了多少遍都洗不掉。
老李又咳嗽了。
那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怎么都咳不干净。咳嗽持续了很久,老李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咳嗽微微颤抖,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阿黄竖起耳朵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它站起来,走到床边,用鼻子碰了碰老李垂在床沿的手。
手是凉的。
阿黄舔了舔那只手,舌头粗糙温热,一下一下地舔过干裂的皮肤。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想摸摸它的头,但没有力气抬起来。
“阿黄……”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
阿黄不相信“没事”这两个字。它已经听了很多次了,从夏天听到秋天,从老李偶尔咳嗽听到他整夜整夜地咳。每一次老李说“没事”,阿黄都知道不是真的。它能闻出来――老李身上的气味变了。以前是烟草味、铁锈味、还有一点点炒菜时的油烟味,混在一起,是阿黄闻了四年的、让它安心的味道。现在那个味道底下多了一层苦涩的、酸腐的气息,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烂掉了。
它不喜欢那个味道。
但它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个味道消失,只能用脑袋蹭老李的手,用身体贴着床沿趴下来,把温热透过被子传过去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把几片梧桐叶吹进来,落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阿黄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,没有去追。
下午的时候,隔壁的王婶来了。
王婶是这条巷子里最热心的人,圆脸,说话声音大,走路带风,手里总是提着什么东西――有时候是一碗汤,有时候是一碟菜,有时候是几个热乎乎的包子。老李以前总说“不用麻烦”,但王婶从来不听,放下东西就走。
今天她提着一个保温桶,推开虚掩的门,走进来。
“李叔?李叔?”她喊了两声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老李没有应。他睡着了,呼吸很重,带着一种呼噜呼噜的杂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滚来滚去。
王婶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床上的老李,又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阿黄。阿黄抬头看着她,尾巴摇了摇,但没有站起来――它要守着老李。
“唉。”王婶叹了一口气,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。她伸手摸了摸老李的额头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烧得不轻。”她自自语地说,又摸了摸老李搭在被子外面的手,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。
阿黄看着她的动作,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呜咽。
王婶低头看它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阿黄的毛有些脏了――老李这三天没有出门,也没有给它梳毛,它自己也懒得舔,毛就乱糟糟地贴在身上。
“你也是个可怜的。”王婶说,“守着个病人,饭都顾不上吃。碗里的狗粮动都没动,是吧?”
阿黄听不懂那么多话,但它听出了王婶语气里的那种东西――和老李看它时一样的、柔软的东西。它用脑袋蹭了蹭王婶的手掌,然后又把目光转回老李身上。
王婶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阿黄听到水龙头的声音,锅碗碰撞的声音,还有煤气灶打火的“哒哒哒”声。过了一会儿,厨房里飘出一股粥的香气。
阿黄的鼻子动了动。它饿了。但它没有动。
王婶端着一碗粥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粥很稠,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,上面飘着几片切得细细的姜丝。
“李叔,起来喝点粥。”王婶轻轻推了推老李的肩膀。
老李动了一下,慢慢翻过身来。他的脸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嘴唇上起了干皮,像是秋天被晒干的河泥。他睁开眼睛,花了几秒钟才看清面前的人。
“王婶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又轻又薄,风一吹就会散。
“喝点粥。空着肚子不行。”
老李摇了摇头。“喝不下。”
“喝不下也得喝。你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”
王婶把碗端起来,用勺子舀了一点粥,吹了吹,送到老李嘴边。老李犹豫了一下,张开嘴,慢慢咽了下去。粥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一点,顺着下巴往下淌,王婶用毛巾擦了。
阿黄看着这一幕,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老李喝了小半碗粥,就再也喝不下去了。他摆了摆手,王婶没有再勉强,把碗放在一边,又给他倒了一杯水,放了根吸管在杯子里――那是她专门去药店买的,说是病人躺着喝水方便。
“李叔,要不要去医院?”王婶问。
老李摇头。“老毛病了,去什么医院。”
“你这可不是老毛病。这都咳了几个月了,越来越厉害。我看你还是――”
“不去。”老李的声音突然硬了一下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去了也是白花钱。”
王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老李的情况――退休金不多,每月的钱除了吃饭交水电,剩下的都买了药。去医院?挂号、检查、住院,哪一样不要钱?老李不是不想去,是去不起。
“那明天我让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小刘来看看。量量血压,听听肺,总可以吧?”
老李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王婶又坐了一会儿,帮老李换了热水袋,把窗户关小了一些,叮嘱阿黄“看好你爸”,然后提着保温桶走了。
阿黄重新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拖鞋上。拖鞋是棉的,已经很旧了,鞋面上的绒布磨得光光的,但还残留着老李脚上的温度。它把鼻子埋在拖鞋里,闻着那个让它安心的味道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它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夏天,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。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就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老李走得慢,它也慢,一人一狗沿着河岸慢慢地走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人,哪个是狗。
老李停下来,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往河面上扔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,沉下去了。阿黄兴奋地冲着水面叫了两声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老李笑了。那是阿黄最喜欢的笑――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嘴角往上翘,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,眼睛里有光。
“阿黄,过来。”老李蹲下来,张开手臂。
阿黄扑过去,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。老李的手在它背上轻轻地抚摸着,从脖子到尾巴,一遍又一遍。那双手粗糙,指节肿大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铁锈色,但摸在身上的时候,阿黄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手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说,声音在它的耳朵边,暖暖的,带着烟草味,“你跟着我,苦不苦?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下巴。
老李又笑了。“你这条傻狗。跟着一个糟老头子,有什么好的。”
阿黄不觉得老李糟。在老黄的眼睛里,老李是全世界最好的人。他会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舀给它,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旧衣服盖在狗窝上,会在半夜咳嗽的时候轻轻摸它的头说“没事”。它不需要别的,有老李就够了。
梦到这里就断了。
阿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。它猛地抬起头,看见老李侧过身子,一只手撑着床板,另一只手捂着嘴,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咳嗽声和以前不一样――以前是干咳,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;现在是湿咳,带着一种黏稠的、令人不安的声音。
阿黄跳起来,前爪搭在床沿上,焦急地看着老李。它想帮忙,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帮。它只能用舌头舔老李的脸,舔他额头上的汗,舔他嘴角的什么东西。
那东西是红色的。
阿黄不认识红色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它闻到了――那股苦涩的、酸腐的气味变得更浓了,从老李的嘴里、从他的手心里、从那块白色的毛巾上散发出来,浓得让它害怕。
它仰起头,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