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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15章最后的阳光

“没事,”老李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“没事……阿黄……”

他咳了一阵,终于缓过来了。手从嘴边拿开的时候,掌心里有一团东西,红红的,黏黏的。他迅速把手攥起来,不让阿黄看见。

但阿黄闻到了。那股苦涩的气味变得更浓了,从老李的拳头缝里渗出来,钻进它的鼻子里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知道那不是好的东西。它用鼻子拱老李的拳头,舌头舔他指缝里渗出来的红色。

老李把手缩回去,藏在背后。阿黄不依不饶,绕到他身后去找。老李侧过身子躲它,一人一狗在藤椅旁边转了好几个圈。

“阿黄!”老李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,带着一种阿黄很少听到的严厉,“坐下!”

阿黄愣了一下,条件反射地坐了下来。它坐得很端正,前腿并拢,尾巴夹着,耳朵竖起来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。但它看着老李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――不是害怕,不是委屈,是担心。

老李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
“对不起,”他说,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轻轻的、软软的调子,“不该凶你。”

阿黄的尾巴摇了摇,但只摇了两下就停了。它还是看着老李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,看着他嘴角还没擦干净的那点红色。

它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它知道,那不是好的东西。

下午的阳光慢慢变薄了,像是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,颜色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。风起来了,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,吹得院子里的枯草沙沙地响。

老李打了个寒颤。

阿黄立刻站起来,蹭到老李腿边,用身体贴着他的小腿。它的体温透过老李的棉裤,暖烘烘的,像一只小火炉。

“走,进屋。”老李说,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。

站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腿软了一下,身体晃了晃。阿黄立刻把脑袋顶上去,顶住他的膝盖。老李扶住藤椅的靠背,等了一会儿,稳住了。

“阿黄,”他说,“你真是条好狗。”

阿黄听不懂,但它听到老李叫它的名字,尾巴就摇了。

老李一步一步地走回屋里。阿黄走在他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他,等他跟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李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
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。青砖、枯草、破自行车、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,全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。藤椅空着,坐垫上还有一个凹陷的痕迹,是他刚才坐出来的。

他觉得那个痕迹里,有他的体温。也许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,还会在。也许过几天就没了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今天的阳光很好。他和阿黄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。这是他这辈子过的无数个下午里的一个,也是最普通的一个。但这个下午,他晒到了太阳,摸到了阿黄的肚皮,听到阿黄的呼噜声,闻到院子里枯草的味道。

够了。

他转身走进屋里,阿黄跟在后面,尾巴摇着,爪子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哒哒哒的声响。
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药瓶、搪瓷杯、闹钟、照片。床上的被子没有叠,枕头上有他睡觉时压出来的坑。墙角放着阿黄的狗窝――一只旧木箱改的,里面垫着他的一件旧棉袄,棉袄的袖子上有好几个洞,是阿黄小时候咬的。

老李在床上躺下来。阿黄趴在床边,把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。

窗户关着,但窗帘没有拉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床前铺了一块银白色的方巾。远处的巷子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
老李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
“阿黄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我这辈子,没做过什么大事。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,拧螺丝,修机器,干了一辈子,也没当上官。退休了就在家待着,看看电视,发发呆。你来了之后,带你散散步,买买菜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

“我有时候想,我这辈子,到底有什么意思?老婆走得早,孩子也没有,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,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
“后来你来了。”老李的手指在阿黄的头上慢慢地画着圈,“你来了之后,我每天早上起来,有个事情做。给你喂食,带你出去。晚上回来,有个活物在屋里等我。我一开门,你就扑上来,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。”

他笑了一下,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
“你知不知道,你每次扑上来的时候,我都觉得――哦,原来还有人在等我。”

阿黄舔了舔他的手。

“阿黄,”老李说,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我要是不在了,你可怎么办?”

阿黄听不懂这句话。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――那种让它不安的、害怕的、想要拼命靠近的东西。它站起来,把脑袋凑到老李的脸旁边,舔他的鼻子,舔他的眉毛,舔他眼角那条深深的皱纹。

老李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枕头上,没有声音。

阿黄舔到了那滴眼泪。咸的,苦的,和老李手上的红色一样苦涩。

它不喜欢这个味道。但它还是舔了,一下,又一下,直到老李的脸上再也没有咸的、苦的东西。

“好了,”老李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“好了,阿黄,够了。”

阿黄不舔了。它重新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肩上,鼻子贴着老李的脖子,感受着他的脉搏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。

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正中间,又慢慢地往西边沉。巷子里的狗叫了一声,又停了。远处的火车拉了一声汽笛,呜――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

阿黄没有睡着。它一直睁着眼睛,看着老李,听着他的呼吸。

老李的呼吸很浅,很慢,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,水流越来越细,越来越缓,随时都会断掉。

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但它知道,它不能睡。它要守着。守着这个给了它名字的人,守着这个把它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人,守着这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摸着它的头说“没事”的人。

天快亮的时候,老李翻了个身,手搭在阿黄的背上。

“阿黄,”他在梦里叫了一声。

阿黄的尾巴摇了摇,在黑暗里,无声地,摇了一下。

又摇了一下。_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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