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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19章秋风与药罐子,第二天早上

第二天早上,阿黄是被一股味道弄醒的。

那是一种苦涩的、带着焦糊气味的烟,但不是老李平时抽的那种卷烟的味道。这味道更浓,更呛,钻进鼻子里,让阿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
它从窝里爬起来,抖了抖毛,走到厨房门口。老李背对着它,站在灶台前,一个小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。那股苦涩的味道就是从药罐子里飘出来的,弥漫了整个厨房,把平时早饭的香味都盖过去了。

阿黄打了个喷嚏,又打一个。它甩甩头,走到老李脚边,用鼻子去蹭他的裤腿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问:这是什么?好难闻。

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,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阿黄的头,手指有点凉。

“药。”他说,声音哑哑的,“治咳嗽的。”
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治咳嗽”,但它知道“咳嗽”是什么――就是主人最近常常发出的那种声音,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,听着就让阿黄心里发紧。它抬头看着那个药罐子,罐子冒着白气,苦味一阵一阵飘出来。阿黄的鼻子皱了皱,又打了个喷嚏。

老李笑了,笑容很淡,像水面的涟漪,一晃就没了。他站起来,用一块湿抹布垫着,把药罐子从炉子上端下来,倒出黑乎乎的、浓稠的汤汁,倒进一个碗里。那碗是阿黄平时喝水的碗,但今天被征用了。

阿黄凑过去闻了闻,立刻退后两步,尾巴垂下来。太苦了,比它小时候在垃圾桶里翻到的、最馊最臭的东西还难闻。

“别闻了,不是给你喝的。”老李说着,端起碗,吹了吹,然后一仰头,咕咚咕咚喝了下去。他喝得很急,眉头紧紧皱着,喉结上下滚动,能看见他吞咽时脖子的皮肤绷得很紧。

喝完了,老李把碗放在水槽里,然后扶着灶台,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不是喝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咳,而是剧烈的、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咳嗽,咳得他整个人都在抖,扶着灶台的手青筋暴起。

阿黄急了,围着老李的脚打转,用脑袋去顶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。它不明白,为什么喝了那个苦东西,主人咳得更厉害了。

咳了好一阵,老李才慢慢直起身,脸憋得通红,眼睛里咳出了泪花。他喘着气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,然后对阿黄摆摆手,意思是没事。

但阿黄看得出来,不是没事。主人的手在抖,呼吸很急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它又凑过去,舔了舔老李的手背。咸的,是汗的味道,混着刚才那种苦药的余味。

老李缓了一会儿,这才开始做早饭。和平常一样,煮粥,热馒头,切一点咸菜。但动作比平时更慢了,切咸菜的时候,刀有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指。阿黄就趴在厨房门口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,耳朵竖着,听着主人每一个细微的动静。

粥煮好了,老李盛了一碗,又掰了半个馒头,泡在粥里。他自己没什么胃口,只喝了小半碗,就把剩下的倒进阿黄的碗里,又把炒鸡蛋里的蛋黄挑出来,放在粥上。

“吃吧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很哑。

阿黄看看碗,又看看老李。它闻得出来,粥里有鸡蛋黄的香味,但它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扑上去,而是先走到老李脚边,蹭了蹭他的腿,然后才回去吃饭。它吃得很慢,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老李,好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,还在看着自己。

老李就坐在那张小凳子上,看着阿黄吃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阿黄金黄色的毛上,毛茸茸的,泛着温暖的光。老李伸出手,摸了摸阿黄的背。阿黄的毛很厚,很软,摸上去像摸着一团阳光。

“阿黄啊。”老李轻声说,“你说,我要是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又咳嗽起来。这次咳得没那么厉害,但还是让阿黄停下了吃饭,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
老李摆摆手,意思是让它继续吃。阿黄又低下头,但耳朵还竖着,听着主人的动静。

等阿黄吃完,老李也缓过来了。他站起来,开始收拾碗筷。动作依然很慢,洗一个碗要花平时两倍的时间。阿黄就跟在他脚边,他去水槽,它就跟到水槽;他去擦桌子,它就跟到桌子边。寸步不离,像生怕一不留神,主人就会消失一样。

洗完碗,老李穿上外套,对阿黄说:“走,出门。”

阿黄的尾巴立刻摇起来。出门,是它一天中最喜欢的事。可以跟着主人散步,可以看街上的车和人,可以在护城河边看柳树――虽然现在柳树的叶子都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,但阿黄还是喜欢看,因为那是和主人一起看的。

但今天的老李走得很慢。平常从家到护城河,大概走二十分钟,今天走了半个多小时。而且走走停停,走一段就要在路边歇一歇,喘口气。阿黄也不急,就陪着他,他走,它就跟着走;他停,它就坐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他。

深秋的护城河边,风有点大,吹得阿黄的毛都立起来了。柳树的确都秃了,枝条在风里晃来晃去,像在跳舞。河水是灰绿色的,上面漂着落叶,打着旋儿往下游流。有几个老人在河边钓鱼,裹着厚衣服,一动不动,像雕塑。

老李找了个长椅坐下。长椅是木头的,漆都掉光了,露出原木的颜色。阿黄跳上去,挨着老李坐下,把脑袋搁在他腿上。

老李的手放在阿黄头上,一下一下摸着。他的手很凉,阿黄就把脑袋往他手心顶,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。

“阿黄,你看。”老李指着河对岸的一棵树。

阿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是一棵银杏树,叶子全黄了,金黄金黄的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像一把燃烧的火。风吹过,叶子哗啦啦地响,然后像金色的雨一样,一片一片往下掉,落在草地上,落在河面上,落在行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
阿黄看呆了。它没见过这么黄的树,没见过这么多叶子一起往下掉的样子。它从长椅上跳下来,跑到那棵银杏树下,仰着头看。叶子还在掉,一片,两片,三片,旋转着,飘摇着,轻轻落在它鼻子上,痒痒的。

它打了个喷嚏,甩甩头,然后又抬起头看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,在它脸上、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阿黄在树下转圈,追着那些飘落的叶子,扑腾,跳跃,偶尔能咬住一片,在嘴里嚼一嚼,苦苦的,涩涩的,它就吐出来,再去追下一片。

老李坐在长椅上看着,脸上有笑意。那笑意很淡,但真实,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,暖洋洋的,像此刻照在身上的、稀薄的秋日阳光。

阿黄玩累了,叼着一片最大、最完整的银杏叶跑回长椅边,跳上去,把叶子放在老李腿上。叶子是扇形的,边缘有点卷,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。

老李捡起叶子,对着光看。阳光穿过薄薄的叶片,在地面上投出一个金色的、颤巍巍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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