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,把老李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坐在藤椅上,手里夹着半截卷烟,烟雾袅袅升起,在金色的阳光里打着旋儿,然后散在带着凉意的空气里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脑袋枕着前爪,眼睛半闭着。烟草的味道钻进它的鼻子,有点呛,但又很熟悉。这味道和老李手掌的味道、旧棉袄的味道、还有铁锈味混在一起,构成了“主人”这个词语的全部气息。阿黄喜欢这味道,因为每一次这味道出现,老李就会在藤椅上坐很久,不咳嗽,也很少叹气。这时候的阿黄就可以挨着他的裤腿,听他轻轻的呼吸声,还有卷烟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。它听见老李的呼吸声里,夹杂着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。这声音以前没有,或者说,以前很小,阿黄没注意到。但这几天,这声音越来越明显,尤其是在老李抽烟的时候。
“咳咳……”
老李突然咳嗽起来。不是以前那种一两声就停的咳,而是连着咳,咳得整个人弓起背,手扶着膝盖,烟灰掉在裤子上也顾不上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用脑袋去蹭老李的手。那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手指间夹着的卷烟差点掉下去。
咳嗽终于停了。老李喘着气,脸憋得有点红。他看了看手里的烟,那半截卷烟已经燃尽了,烟灰长长的一截,要掉不掉。他叹了口气,把烟头在藤椅扶手上按灭――那里已经有一圈焦黄的印子,像岁月的疤。
阿黄还在蹭他的手,舌头舔着他粗糙的手背。咸的,是汗的味道。阿黄舔得很小心,很轻,好像怕舔重了,主人会碎掉。
“没事,阿黄,没事。”老李摸了摸它的头,声音有点哑。
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,坐一会儿就站起来去忙活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。叶子黄了一大半,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掉,一片,两片,三片,旋转着,飘摇着,最后落在青砖地上,发出很轻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
阿黄也看向那棵树。它不懂叶子为什么要掉,就像它不懂为什么主人的咳嗽声越来越重,为什么他坐在藤椅上的时间越来越长,为什么他摸自己头的时候,手会那么凉。
但阿黄知道该做什么。它离开老李的脚边,小跑着来到梧桐树下,低头嗅了嗅地上的落叶。叶子是干的,脆的,带着秋天特有的、清冽又有些苦涩的味道。阿黄小心地叼起一片,叶片很大,几乎遮住了它的脸。它叼着叶子,转身,小步跑回老李身边,把叶子放在他脚边。
老李低头看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的涟漪,一晃就散了。
“又叼叶子了。”他说,弯下腰捡起那片梧桐叶。叶子是心形的,叶脉清晰,边缘已经卷曲。老李用手指摩挲着叶片,动作很轻,好像那不是一片快枯死的叶子,而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阿黄摇摇尾巴,又跑回树下,叼来第二片,第三片。它一趟一趟地跑,叶子在它嘴里晃悠,有时候掉下来,它就停下来,用鼻子拱一拱,重新叼好。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,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。好像把这些金黄色的、脆生生的东西叼到主人脚边,主人就会笑一笑,咳嗽就会轻一点,手就会暖一点。
老李没有阻止它。他就那么看着阿黄一趟一趟地跑,看着脚边的落叶越堆越多,堆成一个小小的、金色的山丘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阿黄的影子在光斑里穿梭,尾巴摇摇晃晃,像秋天的蒲苇。
终于,阿黄累了。它趴回老李脚边,呼哧呼哧喘着气,舌头吐出来,哈出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。老李弯腰,用手摸了摸它的背。阿黄的毛在秋天长得特别厚,摸起来蓬松又温暖。
“傻狗。”老李说,声音很轻。
他把手里那片梧桐叶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。叶子是半透明的,阳光穿过它,在地面上投出一个心形的、颤巍巍的光斑。老李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弯下腰,把叶子小心地放在那一堆落叶的最上面。
阿黄看着他的动作,看着那片叶子轻轻落下,和其他叶子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哪片是哪片。它伸出前爪,拨了拨那堆叶子,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、干巴巴的响声。
“阿黄。”老李突然叫它。
阿黄抬起头,耳朵竖起来。
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有些浑浊了,眼白泛着黄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像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。但看着阿黄的时候,那眼睛里有光,很柔很软的光,像傍晚天边最后那一抹晚霞。
“要是我……”老李开口,说了两个字,又停住了。他转过头,看向院子外面。院墙不高,能看见邻居家的屋顶,还有更远处,护城河那边光秃秃的柳树枝。
阿黄等了等,等不到后面的话,就用鼻子蹭了蹭老李的小腿。
老李回过头,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深一点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“没事。”他说,然后撑着藤椅的扶手,慢慢站起来。站起来的瞬间,他晃了一下,阿黄立刻站起来,用身体抵住他的腿。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老李自嘲地说,但手按在阿黄背上,借了点力,站稳了。
他走到那堆落叶旁边,蹲下身――蹲得很慢,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轻响。阿黄凑过去,舔了舔他的脸。老李没躲,由着它舔,然后用粗糙的手掌捧着阿黄的脸,额头抵着阿黄的额头。
阿黄感觉到主人的呼吸,温热地喷在它脸上,带着烟草味,还有药味――那是最近才有的味道,苦苦的,阿黄不喜欢,但这味道是从主人身上来的,所以阿黄也不讨厌。
“阿黄啊。”老李的声音就在耳边,很轻,像自自语,“要是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阿黄不懂这句话。它只是舔了舔老李的脸,舌头滑过他粗糙的、有些扎人的皮肤。然后它听见老李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,不是咳嗽,也不是叹气,而是一种很沉很沉的、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。
但最后,那声音消失了。老李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说:“走,该做饭了。”
阿黄跟在他身后,尾巴摇着。它喜欢“做饭”这两个字,因为这意味着会有吃的,意味着主人会站在灶台前,锅里会冒出白气,会有香味,会有热乎乎的东西倒进它的碗里。
厨房里,老李淘米,洗菜,切肉。阿黄就趴在门口,看着他。主人的动作比以前慢了,切菜的时候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也不如以前利落,一下,一下,中间有停顿,好像需要想一想,下一刀该落在哪里。
但阿黄不着急。它就那么趴着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跟着主人的手动。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厨房里的灯亮了,昏黄昏黄的,把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,晃晃悠悠的。
饭做好了。老李盛了一碗稠稠的粥,又把炒菜里的肉挑出来几块,放在粥上,搅了搅,等不那么烫了,才倒进阿黄的碗里。阿黄的碗是个旧的搪瓷盆,边上有几处掉了瓷,露出黑黑的铁。但这碗是阿黄自己的,是主人给的,所以阿黄很喜欢。
它凑过去,先嗅了嗅,然后才低头吃。粥很香,肉也香,阿黄吃得呼噜呼噜响。老李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端着碗,但没怎么吃,只是看着阿黄吃,看它吃得那么香,那么急,尾巴摇得飞快,把地上的灰都扫起来了。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老李说,用脚轻轻碰了碰阿黄的屁股。
阿黄没理,继续吃。它要把这一大碗都吃完,吃得干干净净,这样主人才会笑,才会说“阿黄真乖”。
吃完,阿黄舔舔嘴,又去舔碗,把碗舔得能照出影儿。老李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饭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饭要嚼很久,有时候停下来,看着窗外发呆。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脑袋搁在他拖鞋上,等着。
等老李吃完,洗完碗,天已经全黑了。秋天的夜晚来得早,也凉。老李披了件外套,又坐回藤椅上。这次他没抽烟,只是坐着,看着黑漆漆的院子。
阿黄跳上藤椅旁边的矮凳――那是老李特意给它准备的,一个旧的小木凳,垫了块破棉垫。它趴上去,正好能挨着老李的腿。老李的手垂下来,正好能摸到它的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