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雨,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
阿黄记得,那天傍晚天色就沉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屋顶上,护城河边的柳树被风吹得乱舞,叶子打着旋儿落进水里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望着天,手里的烟斗明明灭灭,好半天都没抽一口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他喃喃地说,声音混在咳嗽里,闷闷的。
阿黄趴在藤椅边,耳朵竖着,鼻子动了动。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,湿漉漉的,带着土腥气,是雨的味道。它抬起头,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老李的手背。那只手很凉,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“没事,不怕。”老李放下烟斗,粗糙的手掌在阿黄头顶揉了揉,“咱们进屋去。”
他站起身,动作很慢,一只手扶着藤椅的扶手,另一只手按着膝盖,慢慢地直起腰。阿黄跟着站起来,尾巴轻轻摇着,眼睛一直盯着老李。它知道老李疼,从入秋开始,老李的咳嗽就越来越厉害,有时候半夜会咳醒,坐在床上喘好久的气。阿黄总会跳上床,用脑袋蹭他的腿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安慰,又像在问“你还好吗”。
进了屋,老李关上门窗。雨就在这时来了,先是几滴砸在瓦片上,啪嗒啪嗒的,很快就连成一片,哗啦啦地响。天色暗得早,老李摸索着拉亮电灯,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漫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摇晃晃的。
“晚饭想吃什么?”老李问,虽然是问阿黄,更像是自自语。
他走到厨房,打开碗橱。里面的东西不多,半袋米,几个鸡蛋,一把青菜,还有一小块腊肉。老李站了一会儿,又关上了橱门。
“算了,不太饿。”他走回里屋,在床沿坐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阿黄跟过去,蹲在他脚边。铁皮盒子它认识,老李有时候会打开,里面装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:几枚生锈的纽扣,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,还有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女人,扎着两条麻花辫,眼睛弯弯的,笑得很甜。
老李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,好久都不说话。屋外的雨声更大了,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凉意。阿黄往老李脚边靠了靠,身体贴着他的小腿。老李的腿很瘦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。
“三十七年了。”老李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雨声淹没,“淑芬,你走了三十七年了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见老李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水光。它不懂“淑芬”是谁,也不懂“三十七年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难过。那种难过像这雨夜的空气,湿冷湿冷的,浸到骨头里。
它立起身,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,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。咸的,眼泪的味道。
老李低下头,看着阿黄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里的涟漪,一晃就散了。“还是你最好,阿黄。”他说,手在阿黄耳朵后面挠了挠,“永远陪着我,哪儿也不去。”
阿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那是它舒服的时候才会有的。老李的手很温暖,虽然粗糙,但在耳朵后面挠痒痒的时候,那感觉好极了。它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,闭上眼睛,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。
雨还在下,没有停的意思。风刮得窗子哐哐响,老李起身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。阿黄跟在他身后,寸步不离。它知道老李腿脚不方便,下雨天骨头疼,走路更慢了。有两次老李差点绊倒,都是阿黄在旁边用身体挡了一下,才没摔着。
“你这狗,成精了。”老李扶着墙,喘了口气,笑着骂它。
阿黄摇摇尾巴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说“那当然”。
检查完窗户,老李又坐回床边。他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。“该吃药了。”他喃喃道,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水。水是中午烧的,已经凉了。老李就着凉水把药片吞下去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阿黄知道那药很苦。有一次老李不小心掉了一片在地上,它好奇地舔了舔,苦得直吐舌头。从那以后,每次老李吃药,它都会守在旁边,等老李吃完,就用脑袋蹭蹭他的腿,好像在说“吃完了,不苦了”。
今晚老李吃了药,却咳得更厉害了。他弯下腰,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,脸憋得发红。阿黄急得在他脚边打转,呜呜地叫着,用鼻子去顶他的手,想让他停下来,别再咳了。
咳了好一阵,老李才慢慢平复下来。他喘着粗气,额头上都是汗。阿黄跳上床,用舌头舔他脸上的汗,咸咸的,带着药的味道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老李摸着阿黄的脑袋,声音哑得厉害,“老毛病了,死不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“死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不喜欢老李说这个字。每次老李说“死”,声音都会变得很轻,很飘,像要消失一样。它会更紧地贴着老李,用身体的热度告诉他:我在,我在这儿,你别走。
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。老李躺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。阿黄立刻跳上床,在他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。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,轻轻的,像在说梦话,“你说,要是哪天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阿黄抬起头,在黑暗里看着老李的轮廓。它不懂“走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担忧。它凑过去,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脸。
老李笑了,笑声里带着咳嗽后的沙哑。“你会等我的,对不对?就像那些故事里的狗,等主人回家,一直等,一直等……”
阿黄舔了舔他的手,作为回答。它不知道什么故事,但它知道一件事:老李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老李不在了,它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里等。
“傻狗。”老李说,手指在阿黄耳朵后面轻轻挠着,“不过也好,有你等着,我就得回来,是不是?”
阿黄舒服地哼了一声,把脑袋搁在老李胳膊上。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、轻微的鼾声。阿黄听着那声音,眼皮越来越重。
它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春天,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发芽,嫩绿嫩绿的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它趴在老李脚边,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老李在哼歌,哼一首它从来没听过的调子,轻轻的,柔柔的。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在笑,那笑容很温暖,像春天的太阳。
然后老李伸出手,说:“阿黄,来。”
它欢快地跑过去,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,揉了揉。
“好狗。”老李说。
梦里的阳光那么好,老李的手那么暖。阿黄在梦里摇着尾巴,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。
可是雨又大起来了,哗啦啦的,把梦打碎了。
阿黄睁开眼,发现老李不在床上。它立刻爬起来,跳下床。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,把屋子照得一片惨白。
老李坐在桌边,佝偻着背,手里拿着那张照片。闪电亮起的瞬间,阿黄看见老李的脸,苍白,疲惫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又是一阵咳嗽。老李用手捂着嘴,咳得弯下腰。阿黄跑过去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老李腾出一只手,拍了拍它。
“吵醒你了?”老李喘着气说,“去睡吧,我没事。”
阿黄不走,就在他脚边趴下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老李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手里的照片。看了很久,很久。然后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,老李打了个寒颤。
“淑芬,”他对着窗外漆黑的夜,轻声说,“我可能……快要去见你了。”
阿黄猛地站起来。它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,但它感觉到一种巨大的、让它害怕的东西。它跑到老李脚边,用脑袋使劲顶他的手,想把他从窗边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