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过后,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。
老李翻箱倒柜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木箱。箱子很旧,边角磨得发白,锁扣生了锈,打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。阿黄好奇地凑过去,鼻子在箱子边上嗅来嗅去――是樟脑丸的味道,还有旧布料的气味,沉沉的,带着时间的重量。
“来,试试这个。”老李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小棉袄,红色的底子,上面绣着黄色的碎花,虽然洗得有些发白,但针脚很密,一看就是用心做的。
阿黄歪着头,看着那件小棉袄。它记得这件衣服,去年冬天老李就给它穿过。那时候它还小,棉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,跑起来时衣摆一甩一甩的,像个小斗篷。现在它长大了,不知道还穿不穿得下。
老李蹲下身,把棉袄展开:“抬前腿。”
阿黄听话地抬起前腿,老李小心翼翼地把棉袄给它套上。袖子有点短了,肚子那里也紧了,但还能扣上扣子。老李蹲在阿黄面前,一颗一颗地扣扣子,动作很慢,手指因为关节炎有些僵硬,但很稳。
扣到最后一颗时,老李的手停住了。他盯着阿黄的肚子,那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棉袄绷得紧紧的。
“小了。”老李叹了口气,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,“去年穿着还大呢。”
阿黄听不懂“小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情绪。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好像在说“没关系,我很喜欢”。
老李摸了摸阿黄的头,开始解扣子:“得改改,不然勒得慌。”
他把棉袄脱下来,拿到窗前,借着光仔细看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看着老李从针线筐里拿出针线,戴上老花镜,一针一线地拆着棉袄的边。
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老李的手在抖。不是冷,是年纪大了,控制不住。有好几次,针扎到了手指,老李只是皱皱眉,把渗出的血珠在衣服上蹭掉,继续缝。
阿黄站起来,凑过去,舔了舔老李流血的手指。咸的,铁锈的味道。
“没事。”老李说,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阿黄的耳朵,“这点小伤,不算什么。”
他继续缝,拆了袖子,加了一截布;拆了肚子那里的接缝,放了放。针线在他手里来来去去,虽然慢,但很认真。阿黄趴回去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o@声,和老李偶尔的咳嗽声。阳光一点点移动,从老李的肩膀移到膝头,又从膝头移到地上。阿黄打了个哈欠,眼皮越来越重。
等它再睁开眼时,棉袄已经改好了。老李正在缝最后一颗扣子,那扣子是新的,白色的,圆圆的,在红色的布上很显眼。缝完最后一针,老李咬断线头,把棉袄举起来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来,再试试。”
阿黄站起来,老李又给它穿上。这次合身了,袖子不短,肚子也不勒。老李给它系扣子时,阿黄低头闻了闻棉袄――是阳光的味道,还有老李手指上淡淡的烟草味。
“好了。”老李退后两步,端详着阿黄,笑了,“挺精神的。”
阿黄摇摇尾巴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棉袄很暖和,软软的,裹在身上,好像被老李的手抱着一样。它走到镜子前――那是一面老式的穿衣镜,镶在木头框里,镜面有些模糊了――看见镜子里的自己:一只土黄色的狗,穿着红色的小棉袄,眼睛亮晶晶的。
它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,但它知道那是它。它对着镜子叫了一声,镜子里的狗也张嘴,但没有声音。阿黄歪着头,镜子里的狗也歪着头。它觉得有趣,又转了个圈,棉袄的下摆跟着飞起来。
老李在旁边看着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喜欢吧?我就知道你喜欢。”
他走回木箱边,从里面又拿出一样东西:一条围巾,灰色的,毛线织的,很长。老李把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,绕了两圈,然后解下来,蹲在阿黄面前。
“这个也给你。”他说,把围巾在阿黄脖子上松松地围了一圈,打了个结。
围巾很软,毛茸茸的,蹭着脖子很舒服。阿黄甩了甩头,围巾的流苏跟着飘起来。它跑到门口,回头看着老李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“想出去?”老李明白了,拿起拐杖,“走,带你出去转转。”
一人一狗出了门。已是深秋,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蓝的天。风刮过来,带着寒意,但阿黄不觉得冷――棉袄很暖和,围巾也暖和。
老李走得很慢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阿黄走在他身边,步子迈得小小的,配合着老李的速度。遇到熟人,老李会停下来打招呼。
“哟,老李,给狗穿衣服了?”卖菜的刘婶笑着问。
“天冷了,怕它冻着。”老李说,语气里带着自豪。
“真好看,这棉袄是你自己做的?”
“改的,去年的,小了,放放还能穿。”
刘婶弯下腰,摸了摸阿黄的脑袋:“这狗真有福气,跟了你这么个好主人。”
阿黄舔了舔刘婶的手,尾巴摇着。它喜欢刘婶,刘婶每次见到它,都会给它一小块萝卜或者白菜帮子,虽然它不太爱吃,但还是会叼着,等走远了再悄悄吐掉。
告别刘婶,继续往前走。护城河边人少了,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。老李在常坐的那张长椅上坐下,阿黄趴在他脚边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风还是冷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。
老李把围巾解下来,重新给阿黄围了围,把脖子那里裹得更严实些。“别着凉了。”他说。
阿黄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很凉,它用自己温暖的舌头舔着,想把那冰凉舔暖。
“我不冷。”老李说,但没把手抽回去,任由阿黄舔着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一个老人,一条狗,在深秋的阳光下,静静地。河面上结了薄薄的冰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远处有孩子在玩耍,笑声传过来,脆生生的,像铃铛。
老李看着那些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对阿黄说:“我以前也有个孩子,要是活着,也该有孩子了。”
阿黄不知道“孩子”是什么,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悲伤。它立起身,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,看着他。
老李摸了摸阿黄的头,眼睛望着远处,眼神空空的,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“是个男孩,生下来就没了。淑芬哭了好久,眼睛都快哭瞎了。后来她身体就一直不好,再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阿黄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。它不知道“淑芬”是谁,也不知道“男孩”是什么,但它知道老李现在很难过。它能做的,就是陪着。
“有时候我想,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,“要是那孩子活着,现在也该成家了,说不定我都能当爷爷了。可是啊,这世上没有‘要是’。”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,慢慢散了。
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老李也看着阿黄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还好有你,阿黄。”他说,手在阿黄耳朵后面轻轻挠着,“你就是我的孩子,我的孙子,我的家人。”
阿黄舒服地闭上眼睛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它不懂老李在说什么,但它喜欢老李这样挠它,喜欢老李用这样的声音和它说话。那声音很温柔,很暖,像冬日的阳光。
坐了一会儿,老李站起来:“回家吧,该做午饭了。”
阿黄跟着站起来,两人慢慢往回走。路上遇到卖烤红薯的,老李停下来,买了一个。热乎乎的烤红薯用旧报纸包着,老李掰了一半,吹凉了,递给阿黄。
“吃吧,甜。”
阿黄叼过红薯,小心翼翼地吃。红薯很甜,很糯,热热的,吃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。它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看老李。
老李也吃着自己那一半,吃得很慢,细细地嚼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,像岁月的沟壑。但他在笑,那笑容很平静,很满足。
回到家,老李生火做饭。阿黄趴在灶膛边,看着跳跃的火苗。老李在熬粥,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粥香弥漫开来,和阿黄身上的棉袄味、老李的烟草味混在一起,成了这个家独特的味道。
粥熬好了,老李盛了两碗,一碗给自己,一碗给阿黄。他在阿黄的粥里拌了点肉松――那是上个月邻居送的,他一直舍不得吃,留给阿黄。
“吃吧,多吃点,冬天要储存能量。”老李说,虽然他知道阿黄听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