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第一片梧桐叶落在阿黄鼻尖上时,老李正坐在藤椅上打盹。
阿黄打了个喷嚏,叶子飘到地上,它低头嗅了嗅,又抬头看了看老李。老人的头歪向一边,嘴巴微微张着,发出均匀的鼾声。阳光从窗户斜射了过来,正好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把那几缕白发照得像银丝。
阿黄把鼻子凑到老李手边蹭了蹭。粗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来。阿黄便不再打扰,轻轻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旧棉鞋上。
屋子里很静,只有老李的鼾声和墙上老钟的滴答声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很快又被风吹散了。
阿黄闭着眼睛,但耳朵一直在动。它听得到老李的心跳,比年轻时慢了一些,但还算有力。它听得到老李的呼吸,有时候会突然变得急促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,然后又会慢慢平复。
这些东西,阿黄以前不懂。但现在,它渐渐懂了。
老李老了。
这个概念不是一下子出现在阿黄脑子里的,而是像秋天的凉意一样,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。最开始是散步的时候――老李走得越来越慢,以前能带它绕护城河走一大圈,现在走到桥头就要歇一歇。阿黄不催他,就安静地蹲在旁边,看着老李用手撑着膝盖喘气,等他缓过来了,再一起慢慢往回走。
然后是从藤椅上站起来的时候。老李每次起身,膝盖都会发出咔嚓的响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磨。他会扶着椅背站一会儿,等腿不那么僵了,才迈步。阿黄这时候总会站起来,用身子蹭他的腿,好像在说“我扶着你”。
再后来是咳嗽。
老李的咳嗽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。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,阿黄没太在意。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,尤其是夜里,老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咳得整张床都在抖。阿黄就趴在床边,把脑袋搭在床沿上,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。老李咳完了,会伸手摸摸它的头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,没事。”
阿黄不相信。它能闻出老李身上的味道变了――烟草味还在,但底下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气息,像是老木头腐朽的味道。它不喜欢这种味道,就像它不喜欢下雨天老李的膝盖会疼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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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阿黄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。
老李咳得很厉害,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藤椅扶手,一只手捂着胸口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阿黄猛地站起来,焦急地在老李脚边打转。它用头拱老李的腿,用舌头舔他的手,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蓝色的手帕擦了擦嘴。阿黄看到手帕上有暗红色的东西,它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摸了摸它的头,声音比平时更哑,“就是嗓子不舒服。”
阿黄不相信。它盯着那块手帕,看着老李把它叠好塞回口袋,然后蹲下来,用脑袋蹭老李的手心,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老李叹了口气,坐到藤椅上,把阿黄拉到身边,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。
“你这狗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阿黄说,又像是在自自语,“比人还精。”
阿黄把脑袋埋在老李的膝盖间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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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老李破天荒地没有带阿黄出去散步。
阿黄蹲在门口,看着老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换上皮鞋,把桌上的药瓶装进兜里。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站起来挡在门口,不肯让开。
“让开,阿黄。”老李弯腰拍了拍它的头,“我出去一下,很快就回来。”
阿黄不动。
“阿黄。”老李的声音重了一些,但阿黄听得出里面没有真的生气。它还是不动,用身体堵着门,尾巴垂得低低的。
老李蹲下来,双手捧着阿黄的脸,看着它的眼睛。
“我去看大夫,很快就回来。你乖乖在家,看好门。”
阿黄听不懂“大夫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从老李的眼神里读到了疲惫和无奈。它犹豫了一下,慢慢让开了。
老李站起来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,阿黄听到老李在门外咳了一声,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阿黄趴在门口,耳朵贴着门缝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,脚步声近了又远了,都不是老李的。老李的脚步声它太熟悉了――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些,走快了会有点跛,那是年轻时在工厂里留下的老伤。
它等了很久。
太阳从窗户这边挪到了那边,影子从短变长,墙上的老钟响了五次,老李还没有回来。
阿黄开始不安了。它站起来,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,又趴下,又站起来,又走几圈。它走到老李的藤椅旁,用鼻子嗅了嗅――老李的味道还在,但正在变淡。
它卧在藤椅下面,那是它最喜欢的位置。头顶是老李坐了一辈子的藤椅,鼻子里是老李留下的气息,闭上眼睛,好像老李就坐在上面,脚搭在它身边,偶尔踩一下它的尾巴,然后笑着说“踩着了”。
阿黄把下巴搁在地上,等着。
门终于响了。
阿黄像箭一样从藤椅下蹿出来,冲到门口。老李推开门,脸色不太好,比出门时更白了,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。但他的嘴角是向上的,看到阿黄守在门口,笑了。
“等急了?”
阿黄拼命摇尾巴,围着老李转了好几圈,确认他没有少胳膊少腿,才稍微安心了一点。但它很快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――药味,比家里药箱里的味道更浓、更苦。
老李走到藤椅旁,坐下来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,还有一张叠好的纸。阿黄凑过去嗅了嗅,药味刺鼻,它打了个喷嚏。
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摸它的头。他只是坐在藤椅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安静地陪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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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老李的药多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