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。
它从藤椅下探出头,看到老李正扶着灶台,弯着腰,咳得浑身发抖。灶上的锅里煮着白粥,热气腾腾,把老李的影子蒸得模模糊糊。阿黄蹿过去,用脑袋顶住老李的腿,怕他摔倒。
老李咳了一阵,直起腰,擦了擦嘴角,低头看到阿黄,勉强笑了笑。“没事,就是嗓子痒。”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,粗糙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阿黄不信。它闻到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,和那天手帕上暗红色的东西一样的味道。它不安地绕着老李的脚打转,尾巴垂得低低的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老李蹲下来,粗糙的手掌覆上阿黄的头顶,慢慢地顺着毛。“阿黄,别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阿黄把脑袋埋进他的掌心,舔了舔他指缝间干裂的皮肤,咸的。
那天早上,老李破天荒地没有喝粥。他把粥盛出来,稠的捞给阿黄,自己只喝了上面清亮的米汤。阿黄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抬起头,看到老李正看着它,眼神里有一种它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也不是疲惫,更像是……不舍。
阿黄走过去,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。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,没有说话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一老一狗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像一幅褪了色的剪影。
午后,老李开始收拾屋子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动干戈了。阿黄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翻箱倒柜,把旧衣服叠好放进编织袋,把不用的瓶瓶罐罐装进纸箱。老李的动作很慢,每弯一次腰都要扶着墙歇一会儿,但他没有停。
阿黄不知道老李在做什么,但它感觉到一种不安的气息在屋子里弥漫。它叼起老李放在地上的一只旧鞋,摇着尾巴送到他手边,以为他在玩什么游戏。
老李接过鞋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“这个不带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阿黄又叼起另一只鞋,老李又放下了。“这个也不带。”
阿黄歪着头,不明白。鞋不是每天都要穿的吗?
老李收拾到衣柜最底层,翻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是饼干盒,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老李捧着盒子,在床边坐了很久,久到阿黄等得不耐烦了,走过去用鼻子拱他的手。
老李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信,一张黑白照片,和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。照片上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,年轻,笑着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老李把照片拿出来,手指在女人的脸上轻轻摩挲。
阿黄凑过去嗅了嗅。照片上有老李的味道,还有另一种它不熟悉的气息――很淡,很旧,像是封存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这是你大娘。”老李说,声音比平时更沙哑。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阿黄不懂二十年是多久,但它看到老李的眼眶红了。它把脑袋搭在老李的腿上,轻轻地蹭。
老李把照片放回盒子,又从里面拿出那条手帕。手帕是白色的,边角绣着一朵小花,已经泛黄了。老李把手帕展开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阿黄认出了那个叠法――和老李平时擦嘴的手帕一模一样。
那天下午,老李没有出门。他坐在藤椅上,把铁盒子里的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,看完一封放回去,再拿下一封。阿黄卧在他脚边,听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墙上老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催眠曲。
它睡着了。
梦里,它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,坐在护城河边的梧桐树下。女人靠在男人肩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男人指着河面上的一只小船,说着什么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碎金子。
阿黄想走近一点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老李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,怎么也迈不动。
它醒来的时候,老李已经把铁盒子收好了。盒子放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,上面压着几件旧衣服。阿黄不知道老李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起来,但它记住那个位置了。
秋天一天比一天深。
护城河边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,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老人枯瘦的手指。老李不再带阿黄去河边散步了,他甚至很少出门。大部分时间,他都坐在藤椅上,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,看着窗外发呆。
阿黄守在他脚边,不再闹着要出去了。它隐约感觉到,老李需要它待在身边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。
药盒里的药换了一批又一批,老李的药片越来越多,粥却越喝越少。阿黄每次看到老李把剩粥倒掉,都会不安地舔他的手。以前老李从不剩饭,就算吃不下也会硬撑着吃完。现在,他好像连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邻居王婶来过几次。她每次来都会带东西――一袋馒头,几个鸡蛋,有时候是一碗炖好的排骨。她会站在门口,跟老李说几句话,看看阿黄,然后叹着气走了。
有一次,王婶跟老李说话的时候,阿黄听到她说了一句:“李叔,你得去医院看看,不能老这么扛着。”
老李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王婶又说了几句,老李还是摇头。最后王婶走了,走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好好守着你爷爷,知道吗?”
阿黄舔了舔她的手,王婶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那天晚上,老李的咳嗽更严重了。
阿黄从藤椅下钻出来,跑到床边,把前爪搭在床沿上。老李侧躺着,一只手攥着被角,一只手捂着胸口,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。黑暗中,阿黄看不清他的脸,但它听到他的呼吸像破了洞的风箱,呼哧呼哧的,让人心慌。
它用舌头舔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冰凉,比秋天的河水还凉。
老李咳了很久,终于停下来。他喘着粗气,摸索着找到阿黄的头,手指插进它厚厚的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