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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27章老藤椅的叹息

阿黄是在一个秋日的清晨,发现老李坐不进那把藤椅的。

那是霜降过后的第五天,清晨的太阳起得晚,天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、晃着细尘的光斑。老李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,咳嗽声从里屋传来,先是闷闷的几声,然后越来越密,像坏了的风箱,拉扯着寂静的空气。

阿黄趴在自己的棉垫子上,耳朵竖得笔直。它分辨得出咳嗽的质地――今天的声音更深,更沉,带着痰液摩擦喉咙的粘滞感。它站起来,走到里屋门口,用前爪扒了扒门板,发出轻微的“嚓嚓”声。

“没事……咳……阿黄,没事……”老李在里面说,声音被咳嗽撕扯得断断续续。

门开了。老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外面套了件灰色毛衣,毛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他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捂着胸口,咳得弯下了腰,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颤动。阿黄走过去,用脑袋蹭他的小腿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安慰的呜咽。

“好了,好了……”老李终于平复下来,直起身,脸上因为憋气泛着不正常的红。他摸摸阿黄的头,手掌粗糙而温暖,“走,晒太阳去。”

这是他们的老规矩――只要不下雨,老李每天早晨都要搬着藤椅到院子里,晒半个钟头的太阳。阿黄喜欢这个时刻,喜欢看阳光把老李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,喜欢闻着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和阳光的味道,喜欢趴在他脚边,感受那只粗糙的手一下下抚摸自己脊背的触感。

可今天,老李在藤椅前停下了。

那是一把很旧的藤椅,椅背和坐垫都用细细的藤条编成,年深日久,藤条从黄褐色变成了深褐色,油亮油亮的,是老李的身体一点点磨出来的光泽。椅子的四条腿已经修补过多次,用铁丝捆着,用木楔子加固,但依旧稳固。老李说过,这把椅子比他年纪还大,是他父亲年轻时编的。

往常,老李走到藤椅前,会先弯腰拍拍椅面,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转身,很自然地坐下去,身体陷进藤条编织的弧度里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
但今天,他站在椅子前,手扶着椅背,却没有动。

阿黄疑惑地仰头看他,尾巴轻轻摇了一下。

老李的背微微佝偻着,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能看清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――不是因为热,是刚才咳嗽用力过度出的虚汗。他盯着藤椅,盯着那个他坐了十几年的、熟悉的凹陷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然后,他试着弯下膝盖。

动作很慢,很慢,像电影的慢镜头。膝盖弯曲时,能听见轻微的、骨骼摩擦的“咔哒”声。他的身体一点点下沉,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,手背上的青筋像藤蔓一样凸起。他咬着牙,脸憋得更红了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
就差那么一点――他的屁股离椅面只有一掌的距离了。

可是,他停住了。

不是不想坐下去,是坐不下去。阿黄看见,老李的腰在抖,腿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,像一片在风里的枯叶。他试了两次,三次,每一次身体下沉一点,又因为无力而弹回来。第四次,他用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,想借力坐下,可手臂的力气也不够了,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栽倒。

“咳!咳咳!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老李不得不直起身,扶着椅背大口喘气。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,他弯下腰,整个人蜷缩起来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阿黄急得围着他打转,用鼻子拱他的手,用身体蹭他的腿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。

终于,咳嗽停了。老李直起身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只有颧骨上两团病态的红。他盯着藤椅,盯着那个他坐了半辈子、此刻却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座位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院子里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寸,从门槛外爬到了门槛里。

然后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挪到墙边,那里放着一个小马扎。他弯腰,这次动作更慢,几乎是一寸一寸地蹲下去,拿起那个小马扎,又一点一点地直起身,喘着气,走回藤椅边。

他把小马扎放在藤椅旁,扶着椅背,慢慢地、慢慢地坐下去。

不是坐进藤椅,而是坐在小马扎上。

阿黄愣住了。

它看看老李,又看看那把空着的藤椅。藤椅还在老地方,还在阳光里,藤条泛着温润的光,那个凹陷还在,还在等着主人陷进去,发出舒服的叹息。可是主人坐在旁边,坐在那个矮矮的、硬邦邦的小马扎上,佝偻着背,手肘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,照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,可没有照进他的眼睛里。

阿黄走过去,用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手心有湿冷的汗。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摸它,只是任由它蹭着,眼睛看着地面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很多年、鞋底已经磨平的布鞋。

过了很久,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,老李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那把空藤椅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悲伤,有无力,有认命,还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――那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时,才会有的眼神。

“坐不进去了。”老李轻轻说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它听得懂语气里的那种东西――是疲惫,是无奈,是某种东西再也回不来的失落。它用脑袋更用力地蹭老李的手,尾巴摇得慢而沉重,仿佛在说:我在这儿,我在这儿。

老李终于动了。他抬起那只被阿黄蹭着的手,很慢地、很轻地,放在阿黄的头上。没有像往常那样揉搓,只是轻轻地放着,手心贴着阿黄温暖的皮毛。

“阿黄啊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自自语,“我老了。”

阿黄仰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心。咸的,是汗的味道,也是别的什么味道。

老李不再说话,只是坐在小马扎上,看着那把空藤椅,看着阳光一寸寸爬过藤椅的扶手,爬过椅背,最后整个椅子都浸在暖黄色的光里。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,吹动老李花白的头发,也吹动藤椅旁那棵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。

一片叶子飘下来,打着旋,落在藤椅的座位上。

老李看着那片叶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出手,想去够那片叶子。手臂伸得很直,指尖离藤椅只有几寸,可就是够不到。他试了两次,手臂颤抖着,指尖在空气里徒劳地抓握。

阿黄站起来,走到藤椅边,轻轻一跃,跳上椅子。它低下头,用鼻子碰了碰那片叶子,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起来,跳下椅子,走到老李面前,把叶子放在他脚边。

老李低头看着那片叶子,又抬头看看阿黄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然后笑了。那不是往常那种开怀的笑,是一个很淡、很苦的笑,嘴角扯了扯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。

“你倒是懂事。”他说,弯腰捡起那片叶子。叶子已经枯黄了,叶脉清晰,边缘卷曲。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叶子,摩挲了很久,然后轻轻松手,叶子掉在地上。

“捡回来吧。”他对阿黄说。

阿黄叼起叶子,放在他手心。

“再去捡一片。”老李说,指着藤椅下面。

阿黄看看他,又看看藤椅,不太明白。老李又指了指,这次很明确。阿黄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到藤椅边,低下头,在椅子下面的灰尘和落叶里嗅了嗅,叼起另一片稍大些的叶子,走回来放在老李手里。

“再捡。”老李又说。

就这样,阿黄一趟一趟地跑,从藤椅下面叼来枯叶,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老李的手心里渐渐堆起一小捧枯叶。阿黄不明白老李要这些枯叶做什么,但它乐意做这件事――只要老李让它做,只要老李看着它,只要老李还坐在这里,哪怕不是坐在藤椅里,而是坐在这个小马扎上。

当阿黄叼来第八片叶子时,老李说:“够了。”

他把手心里的枯叶拢了拢,拢成一个小小的堆,然后很小心地、一片一片地,把叶子摆在自己脚边的地上。摆成一个圆圈,摆成一朵花,摆成什么也不是的形状。阳光照在那些枯叶上,叶子边缘泛着金色的光,叶脉透明,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。

“你看,阿黄,”老李看着那些叶子,声音很轻,“这些叶子,从树上掉下来,就回不去了。就像人,老了,就坐不回原来的椅子了。”

阿黄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望着老李。它听不懂这些话,但它听得懂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――是告别,是和什么东西告别,和那个能轻松坐进藤椅的自己告别,和那些不再回来的岁月告别。

老李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叶子。风吹过,叶子微微颤动,有一片被吹翻了身,露出背面更浅的颜色。老李伸手把它按回去,按回原来的位置,可手一拿开,风又把它吹动了。

他试了三次,叶子翻了三次。

最后,他放弃了,任由那片叶子被风吹得挪了位置,歪在另一片叶子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
那叹息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阿黄听见了。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的眼睛望着藤椅,望着那个空空的座位,望着阳光在藤条上跳跃。他的眼神空空的,空得像院子里那口废弃的井,深不见底,只有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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