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立秋以后,雨水就多了起来。
老李说,这叫“秋霖”,是北方秋天特有的连绵细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筛面粉,能下上好几天不带停。
阿黄不懂什么叫秋霖。它只知道,下雨天不能出门散步,不能去护城河边看柳絮,不能蹲在巷口等卖豆腐脑的老张头。它只能趴在堂屋的门槛里面,把下巴搁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雨丝发呆。
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。水坑里映着灰蒙蒙的天,偶尔有一片梧桐叶飘下来,落在水坑里,像一艘小小的船。
阿黄伸出舌头,舔了舔门槛上的水珠。
凉凉的,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。
“阿黄。”老李在屋里喊它。
阿黄竖起耳朵,尾巴开始摇。
“进来,别在门口趴着,当心着凉。”
阿黄站起身,抖了抖身上的毛,慢悠悠地走进屋里。它在老李的藤椅旁边卧下来,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拖鞋上。
老李正在看一份旧报纸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报纸举得远远的。看到阿黄卧过来,他放下报纸,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。
“你这狗,就知道粘人。”
阿黄哼哼了两声,眯着眼睛,享受着老李粗糙手掌的抚摸。
老李的手掌很大,指节粗壮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那是年轻时在工厂里干活留下的。阿黄最喜欢老李摸它的脑袋,那种粗糙的触感让它觉得很安心,像是在说――“别怕,我在呢。”
二
雨下了三天,还没有停的意思。
老李的咳嗽又犯了。
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,阿黄没太在意。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,尤其是晚上,躺在床上的时候,咳得整张床都在抖。
阿黄从自己的窝里爬起来,走到老李的床边,把脑袋搁在床沿上,用鼻子轻轻拱老李的手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在被窝里闷闷地说,“就是嗓子痒,喝点水就好了。”
他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,咳嗽确实轻了一些。
阿黄没有回窝,就在床边卧下了。它把身体蜷成一团,贴着床沿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老李的呼吸声。
老李的呼吸很重,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。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,然后猛地喘一口气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气提上来。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气管炎”,不懂什么叫“肺气肿”,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。但它能感觉到――老李的身体不如以前了。
春天的时候,老李还能带它走到护城河对岸的公园。夏天的时候,还能蹲在院子里给菜地除草。现在入秋了,老李连走到巷口都喘得厉害。
“老李,你得去看看。”对门的王婶前几天在巷口碰到老李,皱着眉头说,“这咳嗽不能拖,拖成老慢支就麻烦了。”
“看过了,看过了。”老李摆摆手,“大夫说就是普通的支气管炎,开点药吃吃就好了。”
“药吃了没?”
“吃了,吃了。”
王婶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阿黄蹲在旁边,看看王婶,又看看老李。它觉得王婶的眼神不太对,像是在担心什么。但它说不出来那种感觉,只是下意识地往老李腿边靠了靠。
三
雨停了,天还是阴沉沉的。
老李坐在藤椅上,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阿黄卧在他脚边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。
“阿黄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
“你说,这天是不是要塌了?”老李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,“都阴了好几天了,也不见个太阳。”
阿黄歪了歪脑袋,不明所以。
老李笑了笑,弯腰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“你呀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用愁。当狗比当人强,有口吃的就知足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当人也该这样。知足常乐。”
阿黄不知道什么叫“知足常乐”。它只知道,老李今天的精神不太好,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小,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。
它站起身,走到老李面前,把脑袋伸到他的手下面,蹭了蹭。
“饿了?”老李问。
阿黄摇了摇尾巴。
“行,给你弄吃的。”
老李撑着藤椅的扶手,慢慢站起来。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,站起来的时候,腰板挺不直,要扶着扶手缓一缓才能迈步。
阿黄跟在他脚边,一路走到厨房。
厨房很小,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,锅里还有半锅早上煮的粥。老李打开柜子,从里面拿出阿黄的专用碗――一只豁了口的青花大碗,是老李从旧货市场花两块钱淘来的。
他舀了两勺粥倒进碗里,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肠,切成碎丁,拌在粥里。
“吃吧。”
阿黄低头吃了起来。
粥是温的,火腿肠是香的。阿黄吃得很认真,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老李蹲在旁边,看着它吃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“阿黄。”
阿黄抬起头,嘴边还沾着粥渍。
“你说,我要是哪天不在了,你可咋办?”
阿黄听不懂这句话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不对劲。它放下碗,走到老李面前,用鼻子拱他的手。
“好了好了,不说了。”老李站起身,揉了揉阿黄的脑袋,“你这狗,比人还精。”
四
那天晚上,老李的咳嗽突然加重了。
阿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。它从窝里爬起来,看到老李坐在床上,弓着背,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搪瓷缸子掉在了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“咳咳咳――咳咳――”
老李的手捂着嘴,咳得喘不上气来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。
阿黄慌了。
它从没见老李咳成这样。
它冲到床边,前腿搭在床沿上,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臂。它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问――“你怎么了?你怎么了?”
老李咳了好一阵,终于缓过劲来。他靠在床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就是呛了一下。”
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帕,擦了擦嘴角。阿黄看到,白色的手帕上,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。
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气味――不是食物的气味,不是泥土的气味,是那种让它本能感到不安的气味。
铁锈一样的味道。
血。
阿黄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它不再卧回窝里,而是直接跳上了床,在老李脚边蜷成一团。它把身体贴得紧紧的,像是在用体温告诉老李――“我在这儿,我陪着你。”
老李低头看着它,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呀。”
他伸出手,放在阿黄的身上,感受着那团温暖的毛茸茸。
一人一狗,在秋夜的黑暗中,静静地待着。
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的,像是有人在轻声哭泣。
五
第二天一早,老李去了社区医院。
阿黄想跟着去,被老李拦在了门口。
“你在家等着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阿黄不依,扒着门框不肯松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