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黄!”王奶奶的声音严厉起来,“听话!”
阿黄不听。它咬住一个人的裤腿,不让他靠近。那人吓了一跳,想甩开它,但它咬得很紧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。
“这狗疯了!”有人说。
“没疯,它是护主。”王奶奶说,眼泪又掉下来,“老李啊,你看看,阿黄多护着你……”
最后,是王奶奶的老伴,那个总在院子里下棋的张爷爷,拿来一根绳子,套在阿黄的脖子上。阿黄挣扎,但张爷爷力气大,硬是把它从床上拖下来,拴在桌子腿上。
“委屈你了,阿黄。”张爷爷摸摸它的头,“我们得送老李走。你得让他走。”
阿黄不明白。它拼命挣扎,绳子勒进脖子,生疼。它叫,一声比一声凄厉,像在哭,像在哀求。它看着那些人把老李抬起来,放在担架上,盖上白布。白布盖上的那一刻,阿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它不叫了。它看着,看着那些人抬着担架走出屋子,走出门,走进阳光里。老李被抬走了,像抬走一件家具,一件货物。但老李不是家具,不是货物,是老李啊。
是它的老李。
门关上了。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,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。这次的安静里,没有老李的呼吸声,没有咳嗽声,没有藤椅的吱呀声。这次的安静,是空的。
阿黄被拴在桌子腿上,动不了。它看着床,床上空了,被子凌乱,床单上有一滩暗红的血迹。它看着藤椅,藤椅也空了,在晨光中静默。它看着厨房,灶台上的水壶还在,但火灭了,水凉了。
它忽然意识到,老李不会回来了。
不是像上次那样,去医院,然后回来。是永远不回来了。
阿黄趴在地上,把脸埋在前爪里。它不叫了,不挣扎了,只是那样趴着,一动不动。绳子还拴在脖子上,但它感觉不到勒痛了。它什么也感觉不到了,除了心里那个巨大的、空洞的、它无法理解的缺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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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又回来了,但老李没有回来。
王奶奶解开阿黄的绳子,把它抱在怀里。阿黄没有挣扎,任由她抱着。王奶奶的手在发抖,眼泪滴在阿黄的毛上,热热的,但很快就凉了。
“阿黄啊,以后你咋办啊……”王奶奶喃喃道。
阿黄不知道。它只知道,老李不在了。屋子里的一切都在,桌子,椅子,床,藤椅,灶台,水壶,但最重要的那个,不在了。
张爷爷在收拾东西。他把老李的药瓶收起来,把床单换下来,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。他做得很慢,很仔细,一边做一边叹气。
“这老李,走得突然。”他说,“昨天还好好的,还跟我说,等天晴了,要把枣打了,给阿黄做枣糕。”
王奶奶哭得更厉害了。
阿黄从王奶奶怀里跳下来,走到床边。它跳上去,在老李躺过的位置趴下。那里还有老李的味道,很淡,但阿黄闻得到。烟草味,药味,还有老李自己的味道。它把脸埋在被子里,深深地吸气,想记住这个味道,永远记住。
“阿黄,下来。”王奶奶说,“床单要洗。”
阿黄不动。它趴在那里,闭上眼睛。它要在这里,在这个有老李味道的地方,等老李回来。虽然它知道,老李可能不会回来了,但它还是要等。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。
王奶奶没有勉强它。她坐在藤椅上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这屋子,以后就空了。”她说。
张爷爷收拾完了,坐在她旁边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晨光中缭绕,像一缕缕魂魄。
“儿子什么时候到?”
“晚上。女儿明天。”
“阿黄怎么办?”
“我先养着。老李交代过,要是他走了,让我照顾阿黄。他还给阿黄留了钱,在抽屉里,用红布包着的。”
张爷爷拉开抽屉,找到那个红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叠钱,有零有整,用皮筋捆着。最上面还有一张纸条,老李的字,歪歪扭扭的:“给阿黄的饭钱。拜托了。”
王奶奶看着那张纸条,哭得说不出话。
阿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它只是趴在床上,闻着老李的味道,等着那个不会回来的人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它身上,暖洋洋的。但它觉得冷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
它想起去年冬天,特别冷的那天。老李把它抱在怀里,坐在炉子边,说:“阿黄,咱们俩,互相取暖。”炉火很旺,烤得它昏昏欲睡。老李的手摸着它的背,一下,又一下,像在哄孩子。
那时候,它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春天看柳絮,夏天吃西瓜,秋天捡枣,冬天烤火。一年又一年,直到它老了,老李也老了,然后一起,在一个有阳光的午后,安静地睡去。
但它没想到,老李会先走。
它才五岁,狗生的一半还没到。老李答应过,要陪它到老。老李说:“阿黄,咱俩做个伴,谁也别先走。”但老李食了。
阿黄不懂“食”是什么意思,它只知道,老李不在了。那个会叫它“阿黄”的人,不在了。那个会摸它头的人,不在了。那个会在它做错事时板着脸、但转眼就笑出来的人,不在了。
屋子里渐渐热闹起来。又来了好多人,说话,叹气,收拾东西。有人把老李的衣服收起来,有人把照片收起来,有人把藤椅搬开打扫。阿黄看着这一切,一动不动。它看着老李的东西一件件被收走,看着这间屋子一点点失去老李的痕迹。
最后,它从床上跳下来,走到藤椅边。藤椅被搬回原位,空着。它跳上去,在老李常坐的位置趴下。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,像在叹息。
它要在这里等。等老李回来,坐在这把椅子上,摸它的头,说:“阿黄,我回来了。”
虽然它知道,老李不会回来了。
但等,是它唯一能做的事。
夕阳西下,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屋子里的人渐渐散去,只剩下王奶奶和张爷爷。王奶奶做了饭,端到阿黄面前。是肉粥,很香,但阿黄闻了闻,没吃。
“吃一点,阿黄。”王奶奶说。
阿黄把头转开。它不饿。或者说,它饿了,但不想吃。吃了饭,就好像接受了老李不在了这件事。它不接受。老李会回来的,像以前一样,推开门,说:“阿黄,我回来了。”
王奶奶叹了口气,把碗放在地上,坐在阿黄身边,摸着它的头。
“阿黄啊,你得吃饭。老李要是知道你不吃饭,会难过的。”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。老李会难过。它不想让老李难过。所以,它慢慢地,低下头,舔了一口粥。粥是温的,有肉味,但它吃不出味道。它只是机械地,一口一口地吃,因为老李不想它饿着。
吃完,它又趴回藤椅上,闭上眼睛。
夜晚降临。王奶奶和张爷爷走了,说明天再来。门关上了,屋子里又只剩下阿黄一个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冷冷的,清清的。阿黄睁开眼睛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又都不一样。昨天,老李还在这里,咳嗽,说话,摸它的头。今天,这里只有它,和回忆。
它从藤椅上跳下来,在屋子里慢慢地走。走到厨房,灶台冰凉。走到里屋,床空了。走到门口,门关着。它走了一圈,回到藤椅边,跳上去,趴下。
夜很长,很静。阿黄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远处的狗叫,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它等啊等,等老李推开门,等那声熟悉的“阿黄”。
但门一直关着,夜一直深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,阿黄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老李回来了,推开门,笑着说:“阿黄,我回来了。”它扑上去,老李抱住它,摸它的头,说:“想我了吧?”它拼命摇尾巴,舔老李的脸,老李就笑,说:“别舔了,胡子扎。”
然后它醒了。
屋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晨光,和它。
阿黄把头埋在前爪里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压抑的呜咽。那声音很小,很小,像怕吵醒什么,又像怕承认什么。
它知道,老李不会回来了。
但它还是要等。
等一辈子,也要等。
(第0234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