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体版 简体版
cp小说网 >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> 第0234章静默的晨光

第0234章静默的晨光

晨光一寸寸爬进屋子。

先是窗台,然后是地面,最后爬到床上,照在老李的脸上。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静,甚至有些安详,如果不是嘴唇上那抹暗红的血迹,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
阿黄趴在床边,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。它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,久到四肢都有些发麻,但它不敢动。它怕一动,就错过了老李醒来的瞬间。

院子里有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,很吵。阿黄平时会竖起耳朵听,有时候甚至会跑到窗边去看。但今天,它没有。它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老李身上,在那一动不动的胸膛上,在那只垂在床边的手上。

那只手,它舔过无数次。粗糙的,有老茧的,但总是温暖的。现在,那只手是凉的。阿黄记得那种凉,是冬天水龙头的凉,是雨夜地面的凉,是它不该碰的凉。

但它还是忍不住,轻轻地,用鼻子碰了碰那只手。

凉的,没有回应。

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它站起来,凑得更近些,用脑袋去顶老李的肩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就像平时叫老李起床那样。平时,老李会被它弄醒,迷迷糊糊地摸它的头,说:“阿黄,别闹,让我再睡会儿。”然后翻个身,继续睡。但阿黄会坚持不懈,直到老李笑着坐起来。

今天,老李没有动。

阿黄不放弃。它跳上床,踩在老李身边,低下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老李的脸。老李的胡子扎着它的鼻子,痒痒的,但老李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躲开,说“别闹别闹”。老李的眼睛闭着,呼吸――没有呼吸。

阿黄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它不明白“死亡”这个概念,但它明白“不动了”。就像它小时候在垃圾堆看到的那些老鼠,躺在那里,不动了,怎么弄都不动,然后就会有苍蝇飞来,然后就会臭掉。它知道,不动了,就是不好了。

可这是老李啊。是给它热粥的老李,是带它散步的老李,是在它生病时整夜守着它的老李。老李怎么会不动呢?

阿黄慌了。它在床上转圈,爪子踩在被子上,发出oo@@的声音。它想叫,但叫不出来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最后,它跳下床,跑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。门是木头的,很厚,它的爪子在门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音,但门纹丝不动。

它又跑到窗边,后腿站立,前爪扒着窗台,朝外面看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静立,叶子上的雨珠闪闪发光。邻居王奶奶家的烟囱在冒烟,应该是在做早饭。街道上有人骑车经过,车铃声叮铃铃的。

世界在正常运转,只有这间屋子,停了。

阿黄放下前爪,回到床边。它看着老李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,慢慢地,在床边趴下。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。

它决定了,等。

等老李醒来。就像等太阳升起,等雨停,等春天的柳絮,等夏天的西瓜。它等过无数次,每次都等到了。所以这次,也能等到。

------

太阳渐渐升高,阳光从窗户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。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亮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像细碎的金粉。阿黄看着那些灰尘,想起去年夏天,老李在打扫屋子,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,灰尘也是这样飞舞。老李一边扫地一边咳嗽,说:“阿黄,你看,这灰,扫不完。”然后递给它一块西瓜,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。

西瓜很甜,汁水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它去舔,老李就笑,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
现在,地上没有西瓜汁,只有阳光,和灰尘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。是熟悉的脚步声,拖沓的,缓慢的,是邻居王奶奶。王奶奶每天早上都会来,给老李送点自己做的馒头或者咸菜。老李会说“又麻烦您了”,王奶奶会说“客气啥,一个人吃饭不香”。
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,敲门声响起。

“老李?老李?开门,我给你送包子来了,韭菜馅的,刚蒸的。”

阿黄站起来,跑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“阿黄?是阿黄吗?”王奶奶的声音,“老李呢?还没起?”

阿黄叫了两声,又扒门。

“这孩子,急啥。”王奶奶笑了,“行行行,我等等。老李,太阳晒屁股了,该起了!”

屋子里没有回应。

王奶奶等了一会儿,又敲门:“老李?老李?是不是不舒服?”

还是没有回应。

阿黄急得在门后转圈,叫得更急了。它想告诉王奶奶,老李不动了,怎么叫都不动。但它不会说人话,只能叫,只能扒门。

“不对劲啊。”王奶奶的声音严肃起来,“老李!老李你应一声!”

寂静。

“你等着,阿黄,我去叫人。”王奶奶的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
阿黄回到床边,继续守着老李。它不知道王奶奶去叫谁,但知道,有人来了,也许就能让老李动起来。就像上次,老李摔了一跤,躺在地上起不来,它拼命叫,把王奶奶叫来了,王奶奶叫了人来,老李就被扶起来了。

所以,这次也一样。等王奶奶带人来,老李就能起来了。

它等。

------

脚步声又回来了,这次不止一个人。好几个人的脚步声,杂乱,急促。

“老李!老李!”是王奶奶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门开了。

光涌进来,涌进这间静默了一夜的屋子。阿黄被光刺得眯了眯眼,看见门口站着好几个人。王奶奶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人,穿着奇怪的衣服。

“老李!”王奶奶冲进来,冲到床边,看见床上的老李,脚步一下子停住了。她捂住嘴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
阿黄摇着尾巴,看着王奶奶。它想,王奶奶来了,老李该起来了。但老李没动,王奶奶也没去叫他,只是站在那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一个男人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老李的鼻息,又摸了摸脖子,然后摇摇头:“没了。”

“啥时候的事?”另一个人问。

“看样子,半夜。”

“通知他儿子了吗?”

“通知了,在路上。”

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气氛不对。那些人的表情很沉重,声音很低,没有人笑,没有人像平时那样跟老李打招呼。王奶奶在哭,眼泪掉下来,滴在地上。

阿黄走过去,用头蹭了蹭王奶奶的腿。王奶奶低下头,看见它,哭得更厉害了。她蹲下来,抱住阿黄:“阿黄啊……阿黄……你李爷爷走了……走了……”

走了?去哪儿了?阿黄不懂。它只是觉得,王奶奶很伤心,而老李还在床上躺着。它挣脱王奶奶的怀抱,跳上床,用脑袋去顶老李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:该起来了,人都来了,别睡了。

“阿黄,下来。”一个男人说,伸手来抱它。

阿黄躲开了。它不认得这个人,不想让他碰。它趴在老李身边,用身体护着老李,喉咙里发出低吼。这是它的地盘,它的人,谁也不能碰。

“这狗……”男人皱起眉头。

“让它待着吧。”王奶奶擦了擦眼泪,“老李最疼它,让它……再陪陪老李。”

人们开始忙起来。有人打电话,有人收拾东西,有人进进出出。阿黄警惕地看着他们,身体紧绷着,只要有人靠近床,它就低吼。但它没有真的咬人,因为老李说过,不能咬人。老李说:“阿黄,咱们是文明狗,不咬人。”

所以它只是低吼,警告。

过了一会儿,又来了几个人,抬着一个担架。他们走到床边,要抬老李。阿黄急了,它站起来,挡在老李身前,龇着牙,发出威胁的低吼。

“阿黄,让开。”王奶奶过来拉它。

阿黄不动。它看着那些人,看着他们伸过来的手,看着那个奇怪的担架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知道,他们要把老李带走。就像上次,老李咳嗽得厉害,来了几个人,把老李带走了。那天,它等了很久,等到天黑,老李才回来,脸色苍白,身上有药味。

但这次,它感觉不一样。这次,老李可能不会回来了。

它不能让老李被带走。老李是它的,是这间屋子的,是藤椅的,是厨房的,是院子里那棵枣树的。老李不能走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