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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36章霜降的清晨

霜降那天的清晨,阿黄是被冷醒的。

它蜷在老李床边那块磨得发亮的旧地毯上,鼻子埋在蓬松的尾巴里,在睡梦里追逐一只飘忽的蝴蝶。然后一股寒意钻进毛发,顺着皮肤蔓延,让它打了个哆嗦,醒了过来。

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像是谁用细盐在上面撒了一层。天还没完全亮,灰蓝色的天光从结了霜的玻璃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,把屋子里的家具都染上一层冷色调。阿黄抬起头,耳朵动了动,听见了老李的呼吸声。

那呼吸声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
平时老李睡觉时的呼吸是平缓的,带着一点轻微的鼾声,像远处隐隐的雷。可今天,那呼吸变得很深,很重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,然后是一段长得让人心慌的停顿,再是呼出来的、带着咝咝声的气息。那咝咝声很细,很尖锐,像是风从什么缝隙里挤过去。

阿黄站起来,抖了抖毛,走到床边。老李侧躺着,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花白的头发和半张脸。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苍白,嘴唇微微张开,随着每一次呼吸轻微地颤抖。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微光里闪着光。

阿黄用鼻子碰了碰露在被子外面的手。那只手是冰凉的,指节突出,皮肤皱得像老树皮。它又凑近些,闻了闻老李呼出的气息――有一股淡淡的、苦涩的药味,混着他身上固有的烟草味,还有一丝它说不清的、像是铁锈又像是潮湿泥土的气味。

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上来。阿黄在床边转了两圈,然后轻轻一跳,前爪搭在床沿上,把脑袋凑到老李脸旁。它伸出舌头,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老李的脸颊。

老李的眼皮动了动,但没有睁开。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,翻了个身,背对着阿黄。被子滑下来一点,露出他穿着旧汗衫的肩膀,那肩膀在晨光里显得异常瘦削,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。

阿黄跳下床,跑到门口,用爪子扒拉门。门是老式的木板门,关得并不严实,有条缝。它把鼻子凑到门缝上,能闻见外面院子里清冽的、带着霜冻气味的空气。它想出去,想去院子里叫,想把老李叫醒,让他起来,像往常一样,生炉子,煮粥,然后带它去护城河散步。

可是老李没有醒。

阿黄回到床边,这次它没有再跳上去,而是坐在地上,仰着头,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。它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柜子旁。那柜子下面有个藤编的篮子,里面放着老李的药瓶和药盒。阿黄用鼻子顶了顶篮子,篮子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老李还是没有醒。

阿黄开始在屋里踱步。从床边到门口,从门口到桌边,从桌边到柜子旁,一圈,又一圈。它的爪子踩在老旧的地板上,发出嗒、嗒、嗒的轻响,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它不时停下来,朝床上看一眼,耳朵竖着,捕捉着老李呼吸声的每一个变化。

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窗上的霜开始融化,化作一道道水痕,蜿蜒而下。阳光从东边升起来,斜斜地照进屋里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金色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老李终于动了。

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。然后他慢慢睁开眼,眼神迷茫地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,才缓缓转过头,看向床边。

“阿黄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阿黄立刻冲过去,前爪搭上床沿,拼命摇尾巴。它舔老李的手,舔他的脸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、又高兴又担心的声音。

老李想抬手摸它的头,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沉重的力量拉住了。他皱起眉,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胳膊撑着床,一点一点,极其缓慢地坐起来。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艰难,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。

坐起来后,他靠在床头,闭着眼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额头的汗更多了,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汗衫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阿黄急得在床边打转。它用脑袋顶老李的手,用爪子扒拉被子,想让他起来,想让他像往常一样,笑着拍拍它的头,说“傻狗,急什么”。

老李终于睁开眼。他看着阿黄,看了很久,然后很慢、很慢地扯出一个笑容。那笑容很勉强,嘴角在颤抖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。

“冷啊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今天真冷。”

阿黄不知道什么是“冷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在发抖,是那种很细微的、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颤抖。它跳上床――这是它平时不被允许做的事,但今天它管不了了――挤到老李身边,把自己整个身体贴在他身上,想把体温传给他。

老李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他抬起沉重的手,放在阿黄背上,一下一下,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。

“你这傻狗,”他说,声音还是很哑,但多了点温度,“上什么床,脏。”

阿黄不管。它更紧地贴着老李,把脑袋搁在他腿上,眼睛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有担忧,有疑惑,有说不清的恐惧。

老李看着它,看着那双湿漉漉的、棕褐色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又深又长,像是把肺里所有的气都叹了出来。

“老了,”他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阿黄说,“不中用了。”

他在床上又坐了十几分钟,才终于掀开被子,下床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他晃了一下,阿黄立刻跳下床,站在他脚边,用身体撑着他。老李扶着床沿,站稳了,然后慢慢直起腰。

就这个简单的动作,让他喘了好一会儿。

“没事,”他对阿黄说,也像是对自己说,“没事,就是睡落枕了。”

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,先去生炉子,而是慢慢走到桌边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小药瓶。药瓶是白色的塑料瓶,标签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。他拧开瓶盖,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,放在手心,看了看,然后仰头吞下去,没有喝水。

阿黄坐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。它记得这个动作,最近几个月,老李做这个动作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每次吃完药,他会坐在桌边,闭着眼,等一会儿,等药效上来。然后他才会站起来,去生炉子,去做饭。

今天也是。老李吞了药,就坐在那把旧木椅里,闭着眼,手撑着额头,一动不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瘦削的肩膀上,照在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、青筋凸起的手上。那双手在微微颤抖。

阿黄走过去,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。老李睁开眼,低头看着它,然后慢慢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

“饿了吧?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,“等会儿,等会儿就做饭。”

他没有立刻动,又坐了一会儿,才撑着桌子站起来。这一次,他站得稳了些。他走到炉子边,蹲下身,往炉膛里添柴。火柴划了三次才着,火焰跳起来,舔着木柴,发出噼啪的响声。炉子热起来,屋里的寒气被一点点驱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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