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过后,天就真的冷了。
早晨起来,院子里那口破水缸结了层薄冰,阿黄用鼻子去碰,凉得它打了个激灵。它回头看看屋里――老李还没起,这已经是第五天了,第五天太阳爬过东墙头,老李还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。
阿黄走到门前,用前爪轻轻扒门。木头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,一下,两下。里面传来老李含混的声音:“阿黄……等会儿……”
声音很弱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阿黄不扒了,它趴下来,把下巴贴在门槛缝上。从门缝里能看见里屋地上那一小方块光,是窗户透进来的。光里飘着细细的灰尘,慢慢悠悠地打着转。
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门开了。
老李扶着门框站着,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蓝的棉袄,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些。他咳嗽了两声,不是那种剧烈的、掏心掏肺的咳,而是短促的、压抑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等急了?”他哑着嗓子说,伸手摸摸阿黄的头。那手凉得像水缸里的冰。
阿黄站起来,用身体蹭他的腿。老李慢慢挪到外屋,在藤椅里坐下。藤椅吱呀一声,像是也老了,不情愿承受这重量似的。
“今儿……”老李喘了口气,望向炉子,“今儿咱们喝粥。”
往常这个时候,炉子上的粥锅早就咕嘟咕嘟响了,米香会从锅盖缝里溢出来,飘满整个屋子。可今天炉子是冷的,煤球还躺在墙角,没生火。
老李看着炉子,看了好一会儿,才撑着扶手站起来。他走到墙角,慢慢弯下腰去拿煤球――可腰弯到一半,就僵住了。阿黄看见他皱紧了眉头,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,手在半空停着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住了。
“哎……”老李叹了一声,直起腰,扶着墙喘气。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,他喘得像刚跑了几里地。
阿黄急得在他脚边打转。它不懂老李为什么不动了,但它知道炉子该生火了,粥该煮了,不然等太阳再高些,就赶不上早饭了。它跑到炉子边,用鼻子去拱那个空锅,锅是凉的,铁锈味。
老李缓过劲来,又试了一次。这次他成功了,抓起两块煤球,可手抖得厉害,煤球差点掉地上。他踉跄着走到炉子前,蹲下,用火钳捅开炉底,把煤球放进去。就这么几个动作,做完后他坐在小板凳上,半天没动弹。
生火是件麻烦事。老李从兜里掏出火柴盒,抖着手抽出一根,划――没着。又划一根,这次着了,可火苗刚碰到煤球下的废纸,他手一抖,火柴掉了。纸只烧了个角,就灭了。
阿黄盯着那点黑灰,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声。它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――以前老李划火柴,唰一声就着了,煤球一会儿就烧得通红,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煤烟味。可现在……
老李又划了第三根。这次他双手捧着火柴,像捧着什么宝贝,小心翼翼地凑到纸下。火苗舔着了纸,慢慢蔓延开,橙红色的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手背。阿黄看见那手背上,青筋像蚯蚓一样凸着,皮肤薄得几乎透明。
纸烧完了,可煤球还没着。老李又撕了张报纸,重新点。这次火旺了些,煤球边缘开始发红,可还是不见明火。屋里冷得很,阿黄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,在昏沉沉的光线里一团团散开。
“这天杀的炉子……”老李嘟囔着,又加了几张纸。他蹲得太久,腿麻了,想站起来,身子却晃了一下。阿黄赶紧用头顶住他的腰,他这才站稳。
炉子终于生起来了。蓝色的火苗从煤球孔里钻出来,一跳一跳的,像个顽皮的孩子。老李长长舒了口气,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,走到水缸边舀水。水瓢是半个葫芦做的,他舀了两次,才把锅装满。
锅坐在炉子上,老李就拖了小板凳,坐在炉边看着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,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更深了,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缝。
阿黄也凑过去,在炉子另一边趴下。热气慢慢腾起来,熏在脸上暖烘烘的,它舒服地眯起眼。可老李又咳嗽了,这次咳得弯下腰,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阿黄站起来,绕过炉子,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。
“没事……”老李喘着气说,摸摸它的耳朵,“水开了……开了就下米……”
可水迟迟不开。锅盖缝里开始冒热气了,丝丝缕缕的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烟,可就是听不见那种熟悉的、咕嘟咕嘟的翻滚声。老李盯着锅,眼睛一眨不眨,好像这样盯着,水就能快点开似的。
阿黄也盯着。它看见锅盖边沿开始有小水珠凝结,一颗,两颗,慢慢滚下来,滴在炉台上,滋啦一声,变成一小团白气。它喜欢这个声音,可今天这声音稀稀拉拉的,听得它心焦。
终于,锅盖开始轻轻跳动了,哒,哒,哒,像谁在轻轻敲门。老李站起来,掀开锅盖――热气轰地冲出来,扑了他一脸。他在雾气里眯着眼,舀了半碗米,慢慢倒进锅里。米粒在沸水里翻滚,沉下去,又浮上来,像一群顽皮的小白鱼。
盖上锅盖,老李又坐回小板凳。这次他坐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还是盯着炉子。阿黄注意到,他的呼吸很重,一起一伏的,和锅里渐渐响起的咕嘟声混在一起,成了这间冷屋里唯一的节奏。
粥香开始飘出来了。那是大米特有的、清甜的香味,混着水汽,慢慢充盈了屋子。阿黄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它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前爪里。老李听见了,笑了笑,伸手拍拍它的背:“饿了?等会儿,等会儿就好。”
可这“等会儿”有点长。锅里的咕嘟声越来越响,粥香越来越浓,可老李没动。他就那样坐着,眼睛盯着炉火,人却像走了神。阿黄用鼻子碰碰他的手,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哦……该搅搅了。”他掀开锅盖,用长柄勺在锅里慢慢搅动。粥已经稠了,米粒开了花,黏黏糊糊的,随着勺子的搅动打着旋。热气蒸腾起来,老李的脸在雾气里模糊了,只有那双眼睛,还亮着炉火映出的、两小点跳动的光。
搅了几下,他又盖上锅盖,坐回去。可这次他没坐稳,身子晃了一下,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来。阿黄吓得站起来,可他摆摆手:“没事……坐久了,腿麻。”
粥好了。
老李盛了两碗,一碗放在桌上,一碗放在阿黄的搪瓷盆里。他先坐在桌边,慢慢喝自己那碗。阿黄没急着吃,它仰头看着老李――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吹很久,喝下去的时候,喉咙会轻轻动一下,然后停顿片刻,像是要确认这口粥有没有顺利下去。
喝到半碗,他放下勺子,又开始咳嗽。这次咳得厉害,整个人都弓起来,手紧紧抓着桌沿,指关节都白了。阿黄急得围着桌子打转,呜呜地叫。
咳完了,老李喘了好一会儿,才继续喝。可那碗粥,最终还是没喝完。他推开碗,碗底还剩了小半碗稠稠的粥,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。
“吃不下了……”他低声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阿黄看看自己的盆,又看看老李的碗。它走到桌边,用鼻子碰碰老李的手。老李低头看它,勉强笑了笑:“你吃吧,我不饿。”
可阿黄不吃。它就蹲在老李脚边,仰头看着他。老李和它对视了一会儿,终于叹口气,端起那半碗凉粥,倒进阿黄的盆里。
“傻狗,还等我。”他说着,声音里有种阿黄听不懂的情绪。
阿黄这才低头,大口吃起来。粥是温的,不烫,正好。它吃得呼噜呼噜响,尾巴在身后轻轻摇。老李就坐在那儿看着它吃,手放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件旧棉袄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