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那天,老李咳嗽得比往常都厉害。
阿黄从窝里抬起头,耳朵先竖起来,再是身子。它听得出那咳嗽里的不同――不是平时那种干涩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,而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,带着湿漉漉的回响,每一声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。
它走到里屋门口,用前爪轻轻扒门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还有老李佝偻着背坐在床沿的影子。阿黄等了一会儿,门没开,它就趴下来,下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,静静等着。
咳了有十来声,停了。接着是倒水的声音,玻璃杯碰到桌面的轻响,还有老李长长的、带着颤抖的叹息。
门开了。
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,手里攥着条手帕。阿黄站起来,凑过去用鼻子碰碰他的手。那手凉得很,手背上的青筋凸着,像冬天干枯的树枝。
“没事……”老李哑着嗓子说,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。他的掌心有汗,湿漉漉的,还带着点铁锈似的腥味。“吵着你了?”
阿黄不说话,只是仰着脸看他。昏黄的灯光从老李背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,可脸上却是暗的,暗得看不清表情。阿黄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――咸的,带着药味。
“傻狗。”老李笑了,笑声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又变成咳嗽。他赶紧用手帕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阿黄急得站起来,前爪搭在他膝盖上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问“你怎么了”。
咳完了,老李把手帕折起来,塞进裤兜。他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阿黄赶紧用身体顶住他的腿。
“真没事……”老李说着,往厨房走。阿黄寸步不离地跟着,尾巴垂着,耳朵向后贴着头皮――这是它紧张时的样子。
厨房的灯泡瓦数低,光线昏沉沉的。老李打开碗柜,拿出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,舀了勺白糖,冲了碗糖水。他靠在灶台边慢慢喝,阿黄就坐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。糖水的热气升起来,在老李脸上蒙了层薄雾,阿黄看不清他的眼睛,只觉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沉,沉得像护城河底的水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像自自语,“今年秋天,叶子落得真早。”
阿黄歪了歪头。
“往年这时候,那棵梧桐还能再撑半个月。”老李看向窗外。厨房的窗户对着院子,院子里有棵老梧桐,是老李妻子生前种的,如今树冠已经高过房檐了。夜里看不清叶子,只能看见黑黢黢的枝桠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
“你师母最喜欢秋天。”老李又说,喝了一口糖水,“她说,秋天的叶子落了,是树在睡觉,等春天来了,就醒了。”
阿黄不知道“师母”是谁,但它记得那个词――老李有时候对着照片说话,就会说“你师母”。照片上是个扎麻花辫的女人,眼睛弯弯的,笑得很好看。阿黄喜欢那张照片,因为老李看照片的时候,眼神会变得很软,很软,软得像它窝里的旧棉絮。
一碗糖水喝完,老李的气色似乎好了些。他洗了搪瓷缸,关上碗柜,走到院子里。阿黄跟出去,夜风立刻灌了一脖子,凉飕飕的。它打了个喷嚏。
“冷了?”老李回头看看它,“那进屋吧。”
可他自己却没动,站在梧桐树下,仰头看着。阿黄也仰头看,可它看不见什么,只有黑压压的一片,和缝隙里漏出来的、几颗稀疏的星星。
一片叶子飘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老李肩上。他伸手捏住,就着屋里透出的光看。叶子已经黄透了,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筋络。
“你看,”老李把叶子递给阿黄闻,“秋天来了。”
阿黄闻了闻,是干枯的、带着尘土的味道。它不懂什么叫秋天,只知道这个味道出现的时候,老李咳嗽就会变多,晚上睡觉的时间会变长,早上太阳升起来好久,他才会从床上起来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蹲下来,很认真地看着它,“要是……要是我哪天出门,好久好久不回来,你怎么办?”
阿黄愣住了。它听不懂这么长的句子,但它听懂了“出门”和“回来”。老李每天都会出门,去买菜,去遛弯,去护城河边坐坐。但它知道,老李每次出门都会回来――有时是半个小时,有时是一个钟头,最晚太阳落山前,他一定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喊一声“阿黄,我回来了”。
然后它就会冲过去,摇着尾巴,蹭他的裤腿。老李会摸摸它的头,从兜里掏出点什么――有时是半根油条,有时是块馒头,最好的是肉铺老板给的一小块碎肉,用油纸包着,还带着体温。
“我回来了”,这句话的意思是:我还在,你别怕。
所以阿黄不能理解“好久好久不回来”。它往前凑了凑,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老李的脸,喉咙里发出轻轻的、撒娇似的呜咽。
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颈窝的毛里。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毛上,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它只是站着,一动不动,让老李抱着。老李的身子很瘦,骨头硌着它,还在微微发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李松开它,站起来。他又咳嗽了两声,但这次忍住了,只是清了清嗓子。
“进屋吧,外头凉。”
这一夜,阿黄没睡踏实。
它趴在自己窝里,耳朵却一直竖着,听着里屋的动静。老李翻身的声音,咳嗽的声音,喝水的声音,还有那长长短短、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声。有时候呼吸声会停一下,停得阿黄心里一紧,竖起脖子,直到下一声响起,才又趴回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它听见老李起来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、带着哈欠的起床,而是猛地坐起来,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床板都在响。
阿黄冲过去扒门。这次门很快开了,老李扶着门框站着,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纸。他摆摆手,想说什么,但一口气没上来,又是一阵咳。
阿黄急得在门口打转,尾巴紧紧夹着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鸣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一遍遍用头去顶老李的手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咳嗽顶回去似的。
咳完了,老李喘着粗气,慢慢走到外屋,在藤椅上坐下。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,像老人的叹息。阿黄跟过去,把前爪搭在椅子扶手上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老李缓了好一会儿,才伸手摸摸它的头:“吓着你了?”
阿黄舔舔他的手。
“没事……就是做了个梦。”老李望向窗外。天已经蒙蒙亮了,梧桐树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清晰起来,叶子黄了一大半,风一过,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梦见你师母了。”老李轻声说,像是说给阿黄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,扎着麻花辫,站在梧桐树下,跟我说:‘***,叶子落了,该扫了。’”
阿黄不懂,但它安静地听着。老李的声音很轻,很慢,像秋天早晨的雾,薄薄的,凉凉的,风一吹就散。
“我说:‘扫,等你回来一起扫。’她就笑,笑得跟照片上一样。”老李停了停,手在阿黄头上慢慢捋着,“然后我就醒了,醒了就想,今年的叶子,又该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