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阿黄就醒了。
它是被老李的咳嗽声吵醒的――或者说,它本来就没睡沉,一直保持着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,耳朵竖着,捕捉着老李呼吸里的每一个变化。当那阵压抑的、从胸腔深处传来的闷咳响起时,它立刻睁开了眼睛。
老李侧躺在床上,背对着它,肩膀随着咳嗽一耸一耸。他用手捂着嘴,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,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。那咳嗽声和以前不一样,以前是干咳,现在是湿的,带着痰音,每一声都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掏出来。
阿黄站起来,走到老李枕边,用鼻子去蹭他的脸。老李的脸颊是烫的,比昨晚更烫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额头,咸咸的,是汗的味道。
“没事……”老李喘着气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他费力地翻过身,平躺着,眼睛望着天花板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阿黄不依不饶,继续舔他的手。老李的手也是烫的,掌心湿漉漉的,全是冷汗。它舔得更用力了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好的东西舔走似的。
咳了一阵,终于停了。老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很长,带着颤音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他闭上眼睛,躺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,才慢慢地坐起来。
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灰蒙蒙的,是秋天特有的那种没有温度的亮。老李坐在床沿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又喘了几口气,然后才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。
穿衣的动作很慢。套毛衣时,胳膊举到一半就停住了,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气,等那阵头晕过去,才能继续。阿黄在旁边看着,急得团团转,但它帮不上忙,只能用自己的脑袋去顶老李的腿,好像在说:慢慢来,不急。
好不容易穿好衣服,老李站起来,又是一阵眩晕。他扶住床头柜,柜子上的搪瓷杯被碰倒了,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,停在墙角。杯子里还剩半杯隔夜的水,洒出来,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阿黄吓了一跳,往后跳了一步,但马上又凑上来,围着老李打转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老李喃喃地说,不知道是在安慰阿黄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,打开门,去了院子里的厕所。
阿黄跟到门口,蹲在门槛上等。晨风很凉,带着露水的湿气,吹在脸上冷飕飕的。它打了个哆嗦,但没动,眼睛盯着厕所那扇破旧的木门。里面传来老李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水龙头哗哗的响声。
等老李出来时,脸色更难看了,嘴唇有些发紫。他走到水龙头边,掬起一捧冷水,洗了把脸。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,但似乎也让他清醒了些。他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脸,然后朝屋里走去。
阿黄跟在他身后,尾巴垂着,耳朵往后贴。它感觉到了,今天的老李不一样。那种不一样,让它心里发慌。
回到屋里,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生火做饭,而是在藤椅上坐下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阿黄跳到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邻居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是早间新闻,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在念着什么“国际形势”。接着是自行车铃声,上班的人陆续出门了,巷子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打招呼的声音。
“老李!出门啊?”是隔壁王婶的声音,嗓门很大。
老李没应。他好像没听见,还是闭着眼睛,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他还醒着。
阿黄站起来,走到门口,用爪子扒拉门。门是关着的,它扒拉不开,就回头朝老李“汪汪”叫了两声。
老李终于睁开眼睛。他看了看阿黄,又看了看门,好像明白了什么,慢慢地站起来,走过去开了门。
阿黄立刻冲出去,但不是往外跑,而是朝厨房跑去。厨房的门是开着的,它钻进去,在灶台边转了一圈,又跑出来,仰头看着老李,尾巴摇了两下。
它在说:该做饭了。
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疲惫,但确实是笑了。
“你呀,”他说,“比我还上心。”
他走进厨房。阿黄跟进去,蹲在门口,看着他生火。老李从灶台边的柴堆里抽出几根木柴,塞进灶膛,又拿起火柴盒。他的手有些抖,划第一根火柴时没划着,第二根才划亮了。火苗跳动着,点燃了柴火,橘红色的光从灶膛里透出来,映亮了老李的脸。
火光里,他的脸显得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阿黄看着这张脸,突然站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
“没事,”老李摸了摸它的头,“一会儿就有粥吃了。”
他往锅里添了水,又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,淘洗干净,倒进锅里。做完这些,他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坐下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很旺,木柴噼啪作响,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阿黄在他脚边趴下,也看着火。它喜欢看火,温暖,明亮,还能做出好吃的饭。但今天它看火的时候,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声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,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,带着米香。老李站起来,掀开锅盖,用勺子搅了搅。粥已经熬稠了,米粒开花,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。他关了火,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,盛了一碗给自己,又盛了一碗给阿黄。
阿黄的食盆就在厨房门口,老李把粥倒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,又兑了点凉水,让温度刚好。他自己那碗,他端到饭桌上,坐下来,却没有立刻吃。
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,又停住了。他放下勺子,站起来,走到里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的药瓶,倒出两片药,就着粥吞下去。
药很苦,他皱了皱眉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然后他重新坐下,慢慢地喝粥。
阿黄也在喝粥。它喝得很香,舌头卷起温热的粥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但它喝几口就要抬头看看老李,确认他也在吃。老李吃得很慢,一碗粥吃了很久,中间停下来好几次,喘气,或者咳嗽。
等老李吃完,阿黄也差不多吃完了。它舔干净食盆,又去喝旁边水盆里的水。老李洗了碗,把灶膛里的余烬用灰盖好,然后走到院子里。
秋天的早晨,阳光很好,但没什么温度。老李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,点燃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,然后又是一阵咳嗽。
这次咳得更厉害,他弯下腰,整个人蜷缩起来,烟从手里掉在地上。阿黄冲过去,围着他打转,用鼻子去顶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“呜呜”声。
咳了大概一两分钟,终于停了。老李直起腰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喘了几口气,弯腰捡起地上的烟,掐灭了,扔进墙角的垃圾桶。
“戒了。”他突然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自语,“该戒了。”
阿黄不懂“戒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感觉到老李在做一个决定,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它坐下来,仰头看着他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老李在石凳上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得老高,阳光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墙边。墙根下种着几株菊花,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菊,开得正盛,金灿灿的一片。他弯腰摘了一朵,拿在手里看了看,然后走到阿黄身边,把花别在它的耳朵后面。
阿黄晃了晃脑袋,花掉了下来。它低头嗅了嗅,又用爪子拨了拨,不明白这是什么。
老李笑了,这次笑得真心了些。他弯腰捡起花,插在墙缝里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出去走走。”
他们出了门。巷子里很安静,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,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老李,都打招呼:
“老李,遛狗啊?”
“今儿天气好,多走走。”
老李点点头,没多说话,只是牵着阿黄慢慢地走。阿黄很乖,走在他身边,不跑不闹,配合着他的步子。它知道老李今天走得慢,所以它也走得慢。
出了巷子,是护城河。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老李在常坐的那张长椅上坐下,阿黄趴在他脚边。
河面上有船,是清理水草的清洁船,马达“突突”地响。对岸的芦苇荡一片枯黄,在风里起伏,像金色的波浪。远处有火车经过,汽笛长鸣,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。
老李望着河面,眼神有些空。他好像在看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阿黄也望着河面,但它主要是听――听老李的呼吸,听他的心跳,听一切能告诉它老李好不好的声音。
坐了一会儿,老李突然说:“阿黄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从前啊,有个人,”老李的声音很慢,在秋风里有些飘忽,“他年轻的时候,有个相好的。那姑娘,梳两条麻花辫,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”
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照片已经旧得发黄,但上面的人笑得很甜。阿黄凑过去,嗅了嗅照片,它记得这个味道,是老李经常拿出来的东西。
“我们约好了,等我当上师傅,攒够了钱,就娶她。”老李用手指抚过照片上的人脸,“可是啊,还没等到那天,她就病了。肺痨,那时候治不好的病。”
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停住了。阿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