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之后,护城河边的柳叶开始泛黄了。
老李坐在河堤的长椅上,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。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在秋风里颤巍巍的,终于支撑不住,散落在他深蓝色的裤腿上。他没去掸,只是望着河面出神。
河水浑浊,漂着几片早落的柳叶,打着旋儿,慢悠悠地往下游去。对岸的芦苇荡里,有野鸭扑棱棱地飞起来,留下一串“嘎嘎”的叫声,很快又沉进暮色里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时不时地动一下。它也在看河,但看得不认真,眼角的余光一直瞄着老李。从午后出门到现在,老李已经这样坐着快一个时辰了。这在以前是少有的――老李爱散步,但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。
“咳咳……”
又是一阵咳嗽。这次比之前的都重,老李佝偻着背,脸涨得通红,手里的烟掉在地上,滚进草丛里。他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抓着长椅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阿黄立刻站起来,用脑袋去蹭老李的膝盖。它的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是那种带着担忧的、低沉的呢喃。等咳嗽声稍缓,它就伸出舌头,去舔老李的手背。手心是烫的,比平时烫。
老李喘了几口气,慢慢直起腰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格子手帕,擦了擦嘴角,然后把手帕折好,又放回去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低下头,摸了摸阿黄的脑袋。
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老毛病了。”
阿黄不信。它仰着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。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狗眼里,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,也映着老李疲惫的脸。它伸出前爪,搭在老李的膝盖上,又“呜呜”了两声。
“真没事。”老李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轻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他弯下腰,捡起掉在地上的烟头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然后扶着长椅的扶手,慢慢站起来。
起身的瞬间,他晃了一下。
阿黄立刻用身体抵住他的腿,像一根小小的拐杖。老李站稳了,低头看着它,笑了。笑容很淡,牵动了眼角深深的皱纹。
“你呀,”他说,“成精了。”
回家的路不长,但老李走得很慢。以前他走路快,步子迈得大,阿黄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现在他慢下来了,一步一步,踩在落叶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。阿黄跟在他身边,也慢下来,走几步就抬头看看他,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往前走。
巷子口,卖烤红薯的老刘还没收摊。炭火的红光照亮了他黝黑的脸,红薯的甜香在秋风里飘散,是那种能让人心头一暖的味道。往常这个时候,老李总会买一个,分一半给阿黄。但今天他没停,只是朝老刘点了点头,就继续往前走。
“老李!”老刘在后面喊,“红薯!刚出炉的!”
老李摆了摆手,没回头。
阿黄却停下了。它回头看了看那团暖烘烘的光,又看看老李的背影,犹豫了一下,还是追了上去。红薯的香味在鼻尖萦绕,但它没回头。
回到家,天已经全黑了。
老李开了灯,昏黄的灯光洒下来,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。阿黄熟门熟路地去墙角叼来拖鞋,放在老李脚边。这是它每天必做的事,像一种仪式。
“乖。”老李换上拖鞋,走到厨房。水壶在炉子上坐着,他拧开煤气,蓝色的火苗“噗”地一声窜起来,舔着壶底。他靠在灶台边,等着水开,眼睛望着窗外。窗外是邻居家的阳台,晾着衣服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咳咳……”
又咳了。这次咳得更急,老李不得不弯下腰,手撑着灶台。阿黄冲进厨房,围着他打转,尾巴垂着,耳朵往后贴。
水开了,壶嘴冒着白汽,“呜呜”地响。老李关了火,倒了杯热水,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。他拧开瓶盖,倒出两片药,就着热水吞下去。整个过程很慢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阿黄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。它记得这个药瓶,棕色的,小小的,老李每天都要从里面倒出白色的东西放进嘴里。它不喜欢那个瓶子,每次老李吃药的时候,眉头都会皱一下,像在吃很难吃的东西。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吃了那个,老李的咳嗽会好一点――但也只是好一点点。
吃了药,老李在厨房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咳嗽的余韵过去。然后他洗了手,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粥,倒进锅里热。粥是白米粥,熬得很稠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他盛了一碗,又拿出阿黄的食盆,舀了一大勺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,让它凉得快些。
“吃饭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