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早晨发现不对的。
老李起床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。天都亮透了,东边的窗户照进来一束白光,落在床头的旧报纸上,阿黄趴在床边,下巴搁在老李的棉拖鞋上,等了很久,才听到床上传来oo@@的声音。
老李坐起来的时候,阿黄立刻竖起耳朵。
不一样。
老李坐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,像是有根绳子在拽着他,把他往后拉。他撑着床沿,手指头抠着床单,关节泛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,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。
“阿黄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。
阿黄站起来,尾巴摇了摇,凑过去舔他的手。老李的手比平时凉,阿黄的舌头碰上去,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涩,像是舔在石头上。
老李摸了摸它的头,没说话,站起来去厨房。
阿黄跟在他脚后跟,看着他生火、淘米、煮粥。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,像是在水里走路。粥煮开的时候,老李忽然弯下腰,捂着嘴咳了几声。那咳嗽声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钻出来的,阿黄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。
它走过去,用脑袋蹭老李的小腿。
老李低下头,看了它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,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没变,但眼睛里少了点东西,像是灯芯烧短了,光不够亮。
“没事。”老李说,“呛着了。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呛着了”。但它从那几声咳嗽里,听到了什么。不是声音本身,是声音后面的东西――空,虚,像是一口枯井里扔下去石子,半天听不到回响。
秋天到了。
护城河边的柳树开始掉叶子,一片一片地往下落,有时候风来了,哗啦啦地下一场黄叶雨。老李还是每天下午带阿黄出去散步,但走的路越来越短。以前能绕着河走一圈,后来走到桥头就折返,再后来只走到巷口的杂货铺,买包烟,就回去了。
阿黄不急。
它不在乎走多远,在乎的是走在身边的人。
老李走得很慢,阿黄就走得更慢。它走在老李左边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。老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眉头总是微微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,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不舒服。
有一天傍晚,他们坐在河边的石凳上。夕阳把河水染成橘红色,风吹过来,柳絮早就没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。老李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,吸了一口,咳了两声,又吸了一口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。
老李低头看它,忽然说了一句:“阿黄,你说,人要是不生病,该多好。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。它抬起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指,然后又把头放回去。
老李把烟抽完,用鞋底碾灭烟头,站起来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阿黄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
回家的路不长,但老李走得很慢,走到半路停下来歇了两次。阿黄每次都蹲在他脚边,不催,不叫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它不知道什么叫“生病”,不知道什么叫“老”。
它只知道,老李走得慢了,它就慢点走。老李停下来,它就停下来。老李咳嗽了,它就舔他的手。
这是它能做的全部。
药盒是阿黄先发现的。
那天老李出门买米,阿黄留在家里看门。它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闻了闻老李的枕头,闻了闻灶台上的粥锅,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,鼻子碰到了一个塑料盒子。
以前没见过这东西。
它闻了闻,一股子苦味,跟老李平时抽的烟不一样,跟厨房里的酱油醋也不一样。它用鼻子拱了一下,盒子倒了,白色的药片滚出来几颗,落在地上,咕噜噜滚到墙角。
阿黄跟过去闻了闻,没吃。它知道什么东西能吃,什么东西不能吃。这是老李教的――刚来的时候,它在垃圾桶里翻到一块发霉的馒头,刚要咬,老李一巴掌拍掉了,说“不能吃”。从那以后,凡是老李没亲手给的东西,它都不碰。
老李回来的时候,阿黄蹲在门口,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
老李放下米袋子,看到桌上的药盒,愣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把滚落的药片捡起来,装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放进了抽屉。
然后他蹲下来,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“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上心。”他说。
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,舌头碰到老李的掌纹,那些沟壑比几个月前更深了,像是干裂的河床。
那天晚上,老李没出去散步。
他坐在藤椅上,盖着一条旧毯子,腿上放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相册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能闻到相册上那股子旧纸的味道,还有老李身上越来越浓的药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