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,听到了那声不一样的咳嗽。
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天刚蒙蒙亮,护城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,老李就醒了。阿黄听到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然后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――左脚那只鞋的鞋底磨薄了,踩下去的声音比右脚轻一些,阿黄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。
老李去厨房生火煮粥。阿黄从窝里爬起来,伸了个懒腰,前爪往前伸,屁股撅得老高,嘴巴张得大大的,打了个无声的哈欠。然后它拖着尾巴走到厨房门口,蹲下来,等老李把第一把米下锅之后回过头来看它一眼。
这是他们的习惯。每天早晨,老李把米下锅之后,会回头看一眼蹲在门口的阿黄,说一句“等着”,阿黄就摇了摇尾巴,乖乖等着。
但今天,老李把米下锅之后,没有回头。
阿黄等了几秒钟,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“呜”,像是在提醒他:你忘了看我了。
老李还是没有回头。
他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灶台,另一只手捂着嘴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阿黄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――不是说话,不是哼歌,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、带着撕裂感的声响。
咳――咳咳咳――
那声音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
阿黄竖起了耳朵。
它听过老李咳嗽。入秋以来,老李偶尔会咳一两声,清了清嗓子就好了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的咳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钻出来的,带着一种阿黄从来没有听过的沙哑和疲惫。
咳――咳咳――咳――
老李的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灶台边缘。他的背弓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阿黄站了起来,尾巴不再摇了。它往前走了两步,鼻子凑近老李的小腿,嗅了嗅。老李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――烟草味,铁锈味,还有洗衣皂的清苦味。但在这层味道底下,阿黄嗅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老李的身体里坏掉了。
老李终于直起了腰,转过身,低头看着阿黄。
他的眼角有泪――不是哭出来的那种,是咳嗽咳出来的。眼眶红红的,嘴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
阿黄不认识那是什么颜色。
但它本能地感到不安。
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背。老李的手很凉,指节粗大,掌心的茧子像砂纸一样粗糙。阿黄舔了一下,又舔了一下,舌头上的温度试图把那些凉意一点点焐热。
老李弯下腰,用那只被舔过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,“呛着了。”
阿黄仰头看着他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它相信老李说的话。老李从来不会骗它。
但那天之后,有些事情悄悄变了。
粥煮好了,老李像往常一样盛了两碗――一碗大的给自己,一碗小的放在地上给阿黄。阿黄低下头去吃粥,吃到一半抬起头,发现老李端着碗没有动。
他坐在那张旧藤椅上,碗捧在手里,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
阿黄把碗舔干净,走到老李脚边,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。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,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,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。
粥太烫了,他皱了皱眉,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吹一吹。
阿黄不明白老李在想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――老李今天和昨天不一样。他的动作慢了,眼神空了,连摸它耳朵的手都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上午,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带阿黄去护城河边散步。
他坐在藤椅上,翻出了那个铁盒子。
阿黄认得那个铁盒子。盒子是绿色的,上面的漆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暗沉沉的铁皮。老李平时把它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,偶尔拿出来,打开,看里面的东西,看很久。
阿黄凑过去,鼻子凑近铁盒子,闻到了一种混合的气味――旧纸发黄的味道,樟脑丸的味道,还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。那种香气阿黄只在老李打开铁盒子的时候闻到过,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每次闻到,都会看到老李的眼睛变得不一样了。
那种眼神,阿黄只在老李看那张旧照片的时候见过。
旧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梳着麻花辫,笑得很好看。
老李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,从里面拿出一张发黄的纸,又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,又拿出那枚磨损得看不清图案的铜钱。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藤椅的扶手上,每拿出一件,就看很久。
阿黄蹲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
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老李的侧脸上。他的鬓角已经完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很多,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刻过似的。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,指甲盖有些发灰,指节因为关节炎而微微变形。
阿黄不懂什么是老。
在它的世界里,老李就是老李。从它被那双粗糙的手从垃圾桶旁捡起来的那天起,老李就是这副模样――鬓角带霜,手掌粗糙,身上永远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。阿黄没有见过年轻时的老李,不知道他曾经也有一头黑发,不知道他曾经也能扛着百斤重的铁管爬上三层楼,不知道他曾经也有过一双光滑的、没有被岁月和劳动摧残过的手。
它只知道,老李是它的全世界。
老李看完了铁盒子里的东西,一件一件收好,盖上盖子,弯腰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的木箱里。他站起身的时候,又咳嗽了。
这一次,阿黄听到了更多的细节。
咳嗽是从老李的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,每次咳嗽都是在撕扯那些根须。老李用手捂着嘴,肩膀剧烈地抖动,整个人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。
阿黄的耳朵贴到了脑袋上,尾巴夹紧了。
它走到老李身边,用脑袋蹭他的手心。这是它安慰老李的方式――以前老李心情不好的时候,它就这样做,老李就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,说“没事没事”。
但这一次,老李没有蹲下来。
他站在原地咳了很久,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刚跑了很长很长的路。他的手从嘴上拿开,阿黄看到他的掌心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。
老李也看到了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只手背到身后,去厨房拿抹布擦了。
阿黄跟到厨房门口,看到老李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,冲得那暗红色的东西一点痕迹都不剩,才把抹布拧干,挂回架子上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阿黄笑了笑。
那笑容和平时一样――嘴角微微上翘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露出那几颗被烟熏黄了的牙齿。
“走,带你出去转转。”
阿黄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。
老李拿起门后的外套――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子上的扣子丢了一颗,老李用一根别针别着。他穿上外套,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刷得发白的解放鞋,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穿鞋。
阿黄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门口转圈了。
老李穿好鞋,站起来,拉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