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低头开始吃。粥很稀,几乎能照见自己的影子,但很香,有大米特有的甜味。它吃得很快,舌头一卷一卷,粥就少下去一层。老李坐在沙发上,看着它吃,自己却没动。
等阿黄吃完,抬起头,眼巴巴地看着老李的碗时,老李才端起自己的粥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粥要嚼很久,好像那不是粥,是什么很难下咽的东西。吃了小半碗,他就放下了勺子。
“饱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阿黄走到他脚边,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粥,又看看老李。老李摸摸它的头:“你吃吧。”
阿黄犹豫了一下,它知道这是老李的饭,但老李说不吃了。它凑过去,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碗边,然后抬头看老李。老李点点头,它才低头,把剩下的粥也吃了。
吃完早饭,老李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好像又睡着了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也闭着眼睛,但耳朵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。那呼吸声很轻,很浅,有时候会停顿,停顿的时间比昨天长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老李的脸上,照在阿黄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秋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,天空蓝得像洗过,没有一丝云。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叶子黄了一大半,风一吹,就簌簌地落。
这样的天气,应该出门走走。阿黄想。去护城河,看柳树,看水,看那些在岸边钓鱼的人。或者就在院子里,晒太阳,追落叶,看蚂蚁搬家。
但它没有动。老李没有动,它就不能动。这是规矩,是它和老李之间的默契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睁开眼。他看了看窗外,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钟是老的机械钟,需要每天上发条,走起来会发出哒哒的声音。现在指针指着九点半。
“该吃药了。”老李自自语,撑着沙发站起来。
阿黄跟着他走到茶几边。老李从药盒里又倒出几粒药,这次是红色的,小小的,像红豆。他吞下去,然后重重地坐在沙发上,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。
“阿黄啊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阿黄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。
阿黄抬头看着他。
“我今天……可能出不了门了。”老李说,手无意识地摸着阿黄的头,“你自己去院子里玩吧,别跑远。”
阿黄呜呜地叫,用头蹭他的手。它不想自己去玩,它想和老李在一起,不管是在屋里还是屋外。
“去吧。”老李拍拍它的背,“我想躺一会儿。”
阿黄不肯走,趴在老李脚边,把头搁在前爪上,眼睛看着老李,眼神很固执。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呀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语气里有无奈,也有温暖。
他重新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阿黄就这么趴着,守着他。阳光一点点移动,从沙发移到地板,从阿黄的背移到老李的腿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钟表的哒哒声,还有老李偶尔的呼吸声。
中午,老李没有做饭。他醒来一次,看了看钟,又闭上眼睛。阿黄的肚子又饿了,但它没有叫,只是舔了舔嘴唇,继续趴着。
下午两点,老李又醒来。这次他坐起来,咳嗽了一阵,然后慢慢走向厨房。他热了早上的剩粥,自己喝了小半碗,给阿黄也倒了一些。阿黄吃得很香,虽然还是稀粥,但总比没有好。
吃完午饭,老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院子里落满了梧桐叶,金黄金黄的,厚厚一层。老李拿起扫帚,想扫叶子,但扫了几下就停住了,撑着扫帚喘气。
阿黄跑过去,叼起一片叶子,放在老李脚边。老李低头看着,笑了。
“你这是帮我呢,还是添乱呢?”
阿黄摇着尾巴,又去叼另一片叶子。它把叶子一片片叼到老李脚边,很快堆起一小堆。老李看着它忙活,眼神温柔。
“好了好了,够了。”老李放下扫帚,在藤椅上坐下。阿黄立刻跳到他脚边,趴下。老李的手垂下来,正好能摸到它的头。他就这么摸着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,看着树,看着叶子。
“秋天了。”他说。
阿黄不懂什么是秋天,但它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,能闻到空气里的味道,能看见叶子变黄落下。它想,秋天就是这样的吧,凉凉的,有太阳,叶子会落,老李会咳嗽。
“等冬天来了,就更难熬了。”老李继续说,像是在对阿黄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我这咳嗽,冬天最厉害。去年冬天,差点没熬过去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去年冬天它记得,很冷,下了好几场雪。老李咳得很厉害,整夜整夜地咳。它趴在床边,听着那咳嗽声,心里很慌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只能把自己蜷成一团,尽量靠近老李,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。
“今年……”老李没说完,但阿黄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确定。
它站起来,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脸。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颈侧的毛里。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它的毛上,但它不懂那是什么,只是安静地站着,任由老李抱着。
抱了很久,老李才松开手。他擦了擦眼睛,然后笑了,那笑容很勉强,但确实是笑。
“没事,我就是……有点感慨。”他说,拍拍阿黄的背,“去玩吧,我坐这儿看看你。”
阿黄犹豫了一下,然后跳下藤椅,在院子里跑了一圈。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,跳起来扑一片正在落下的叶子,在梧桐树下刨坑,把鼻子埋进落叶堆里。它玩得很卖力,因为它知道老李在看着,它想让老李开心。
老李确实在笑。看着阿黄在阳光下奔跑,追叶子,打滚,他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。那笑意很淡,但很真实,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。
玩累了,阿黄跑回老李脚边,趴下,喘着气,舌头伸得老长。老李弯腰摸了摸它的肚子,肚子一起一伏,热乎乎的。
“累了就歇会儿。”他说。
阿黄闭上眼睛,耳朵却还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,听着院子里的风声,听着远处隐约的汽车声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很暖。老李的手在它头上,很轻。
这样的下午,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,该多好。
但阿黄知道,太阳会落山,天会黑,老李会咳嗽,药味会再次弥漫。就像它知道,叶子会落光,冬天会来,天气会变冷。
它不知道的是,有些变化是不可逆的。就像叶子落了不会再长回树上,就像老李的咳嗽,只会越来越重,不会越来越轻。
它只是一条狗,不懂生老病死,不懂时间流逝。它只知道,此刻,阳光很好,老李在身边,这就够了。
至于明天,明天再说吧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