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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p小说网 >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> 第0247章药味与晨光

第0247章药味与晨光

清晨,阿黄是被阳光唤醒的。

一束金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,斜斜地落在它眼皮上。阿黄的眼皮动了动,没有立即睁开,而是先动了动耳朵,捕捉着屋里的声音。

安静。

太安静了。

老李的呼吸声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平时这个时候,他应该已经起床了,厨房里会有烧水的声音,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,有他偶尔的咳嗽声。但今天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阿黄睁开眼,从垫子上站起来。垫子很软,是去年冬天老李特意给它缝的,里面塞满了旧棉絮,躺上去能陷进去一个坑。它伸了个懒腰,前腿向前伸展,后腿蹬直,脊椎一节节舒展开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
做完这个动作,它走到床边,前爪搭在床沿,探头去看老李。

老李还在睡,侧躺着,脸朝着阿黄的方向。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阿黄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皱纹,像被犁过的土地,一道一道,深深的。他的眼睛闭着,眼袋很重,是深紫色的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嘴唇有些干,起了一层白皮。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,手指微微弯曲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――那是多年在工厂干活留下的痕迹。

阿黄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李的手。那手很凉,比平时凉。它又碰了碰,老李没有反应,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,翻了个身,背对着它了。

阿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尾巴垂在身后,慢慢地摇着,不是开心的那种摇,而是犹豫的、不安的摇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平时都是老李先起床,然后它跟着起来。老李做饭,它在旁边等。老李吃饭,它吃自己的。顺序从来不变。

但现在顺序乱了。

阿黄转身走出卧室,来到客厅。客厅里也洒满了阳光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它走到门口,用爪子扒了扒门。门关着,外面传来早起鸟儿的叫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自行车铃声。

它又走到食盆边。食盆是空的,昨晚吃得太干净,连一粒米都没剩。水盆里的水也不多了,只盖住盆底。阿黄低头喝了几口,水很凉,顺着喉咙下去,让它清醒了一些。

回到卧室门口,阿黄趴下来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盯着床上的老李。它决定等。等老李醒过来,等一切恢复正常。

阳光一点点移动,从床尾移到床头,从老李的脚移到老李的肩膀。阿黄的肚子开始咕咕叫,但它没有动,依然趴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偶尔耳朵会动一下,捕捉着老李的呼吸声。那呼吸声很浅,有时候会停顿几秒钟,然后又继续。每次停顿,阿黄的耳朵就会竖得更高,身体也会绷紧,直到呼吸声重新响起,它才会慢慢放松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阿黄不知道时间是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太阳的位置在变化,能感觉到肚子从咕咕叫变成隐隐作痛。它舔了舔嘴唇,喉咙有点干,但它不想再去喝水,怕错过老李醒来的瞬间。

终于,床上的老李动了。

先是手指动了动,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,接着是咳嗽――不是剧烈的咳嗽,而是那种睡醒后清喉咙的轻咳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尾巴开始快速地摇摆。

老李睁开眼睛,眼神有些迷茫,看着天花板,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。过了几秒钟,他才慢慢转过头,看向门口的阿黄。

“阿黄……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阿黄小跑过去,前爪又搭在床沿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脸。老李抬手摸了摸它的头,手还是有些凉,但比刚才有了一点温度。

“几点了?”老李自自语,撑着床慢慢坐起来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他做了很久,先是用手肘撑起上半身,然后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,再继续用力,终于坐直了。坐直后,他又咳嗽了几声,这次咳得厉害些,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
阿黄着急地呜呜叫,用头去蹭老李的手臂。老李一边咳一边摆手,意思是“没事”。等咳嗽停了,他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喘气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“出太阳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很沙哑。

阿黄摇着尾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好像在说:你醒了,我们可以吃饭了吗?

老李似乎看懂了它的眼神,笑了笑,那笑容很虚弱,但确实是笑。“饿了是不是?等着,我这就起来。”

他掀开被子,把腿挪到床边。阿黄退后一步,给他让出空间。老李坐在床边,脚在地上摸索着找拖鞋。找到后,他穿上,然后撑着床沿站起来。站起来的那一刻,他晃了一下,阿黄立刻凑过去,用身体顶住他的腿,帮他稳住。

“好狗。”老黄拍拍它的背,然后慢慢地,一步一步地,走出卧室。
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。背比昨天更弯了,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,好像随时会倒下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走得很慢,配合着他的速度。它不时抬头看看老李的脸,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很苍白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
走到客厅,老李在沙发上坐下,又喘了几口气。“你先等等,我歇一下。”

阿黄趴在他脚边,肚子饿得咕咕叫,但它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它能感觉到老李今天很虚弱,比昨天虚弱,比前天虚弱,比之前的每一天都虚弱。那种虚弱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,像秋天的树叶,看着还在枝头,其实已经枯了,一阵风就能吹落。

坐了大概五分钟,老李终于站起来,走向厨房。厨房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转身。老李打开橱柜,拿出米袋,舀了一勺米放进锅里,然后接水。水龙头开得很大,水哗哗地流,溅出来一些,打湿了他的袖子。但他好像没注意到,只是盯着锅里的米,眼神有些发直。

“咳咳……”他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得弯下了腰,手撑在灶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锅里的水还没烧开,平静的水面映出他佝偻的身影。

阿黄在厨房门口焦急地转圈,想进去,又不敢,怕打扰到老李。它只能呜呜地叫着,尾巴紧紧夹在腿间。

咳嗽持续了大概两分钟,老李才缓过来。他直起身,脸色更白了,嘴唇有些发紫。他抹了把脸,打开煤气灶。蓝色的火苗窜出来,舔着锅底。他站在灶前,看着火苗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
阿黄走到他脚边,用头轻轻顶了顶他的小腿。老李低下头,看着它,眼神慢慢聚焦。

“没事,马上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水开了,米在锅里翻滚。老李拿起勺子,慢慢地搅动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搅了一会儿,他关小火,盖上锅盖,然后走到厨房门口,在阿黄身边蹲下。

这次蹲得很艰难,膝盖发出清晰的声音,像干木头断裂。蹲下后,他喘了几口气,才伸手摸阿黄的头。

“阿黄,我可能……不太舒服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今天的饭,可能简单点。你别介意。”

阿黄舔了舔他的手,表示不介意。有吃的就行,简单不简单,它不懂,也不在乎。

老李蹲了一会儿,又慢慢站起来,回到灶台前。粥熬好了,他关火,盛出一碗,放在桌上晾着。然后又拿出阿黄的食盆,盛了小半盆粥,也放在桌上晾。

趁着粥凉的工夫,老李走到客厅,从茶几上拿起药盒。今天要吃的药比昨天多,白色的、黄色的、绿色的,大大小小七八粒。他倒好药,就着昨晚剩下的凉水吞下去。吞药的时候,他的喉咙动得很艰难,好像那些药片很大,很难咽下去。

阿黄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吃药。它不喜欢药的味道,每次老李打开药盒,它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,像医院,像消毒水,像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危险。但它知道,老李必须吃这些药,吃了药,咳嗽会好一点,脸色会好一点,虽然只是好一点点。

吃完药,老李回到厨房。粥凉得差不多了,他先把自己的那碗端到客厅,放在茶几上。然后又端出阿黄的食盆,放在地上。
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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