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的咳嗽声变了。
阿黄趴在藤椅边,耳朵竖着,眼睛盯着老李的胸口。以前老李咳嗽,是“咳、咳、咳”,短促有力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赶出去。现在是“咳――咳咳――”,声音拖得长,中间夹着哨子似的嘶鸣,像破风箱在拉。
咳嗽完,老李会停一会儿,喘气,胸口一起一伏,像刚跑完很远的路。然后他伸手,摸旁边的茶几。茶几上有个白色的小盒子,塑料的,上面印着字。阿黄认得那盒子,老李每天都要打开它,从里面倒出几粒圆圆的小东西,就着水吞下去。
阿黄站起来,走过去,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。
老李的手还在抖。他摸摸阿黄的头,手指关节粗大,皮肤粗糙,刮在阿黄的毛上,沙沙的响。阿黄抬头舔他的手,手背上有褐色的斑点,像秋天的落叶。
“没事,”老李说,声音哑,“老毛病了。”
但阿黄知道不是老毛病。
以前老李咳嗽,咳完了还能带它去散步,在护城河边慢慢走,看柳树,看水里的鸭子。现在咳完了,老李要坐很久,眼睛望着窗外,眼神空空的,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窗外的叶子开始黄了。
梧桐叶先黄,一片一片,从树梢开始,像被火燎过。风一吹,叶子就往下掉,打着旋儿,落在院子里。阿黄喜欢看叶子落,老李以前会拿扫帚扫,现在不扫了,叶子越积越多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有沙沙的声音。
这天下午,老李又咳了。
咳得特别厉害,脸憋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。阿黄急得在屋里转圈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它跑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,又跑回来,舔老李的手。
老李摆摆手,意思是别担心。
但阿黄怎么能不担心。它闻得出来,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,不是烟草味,不是铁锈味,是一种陌生的、带着苦味的气息,从老李身上散发出来。阿黄不喜欢这个味道,这味道让它的鼻子发痒,心里发慌。
咳了好一阵,终于停了。
老李靠在藤椅上,闭着眼睛,胸口还在起伏。阿黄跳上椅子,小心翼翼地蜷在他腿边,脑袋贴着他的肚子。隔着薄薄的汗衫,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呼吸,很深,很慢,像在攒力气。
屋里很静。
只有座钟的滴答声,一下,一下。阳光从西窗照进来,斜斜的一道,落在老李脚边。光里有灰尘在跳舞,细细的,金色的,慢慢旋转。
阿黄盯着那些灰尘看。
它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老李还带它去河边捡石头。老李说石头好看,圆的,扁的,有花纹的。阿黄不懂石头有什么好看,但它喜欢看老李弯腰捡石头的样子,慢慢的,小心翼翼的,捡起来,在手里掂掂,对着光看看,然后要么揣进口袋,要么扔回水里。
那时候老李的腰还弯得下去。
现在老李很少出门了。出门也是去菜市场,买点菜,很快就回来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踩在棉花上。阿黄跟着他,走在他旁边,走几步就抬头看看他,怕他摔。
坐了一会儿,老李睁开眼睛。
“阿黄。”他喊。
阿黄立刻竖起耳朵。
“去,”老李指了指门口,“把拖鞋叼来。”
阿黄跳下椅子,跑到门口。拖鞋是塑料的,蓝色,有点旧了,鞋底磨得光滑。它叼起一只,又叼起另一只,跑回来,放在老李脚边。
老李弯腰穿鞋,弯得很慢,很吃力。阿黄用头顶着他的膝盖,帮他稳住身体。穿好鞋,老李摸摸它的头。
“走,”他说,“晒太阳去。”
阿黄的尾巴立刻摇起来。
它喜欢晒太阳。秋天的太阳不晒,暖洋洋的,晒在身上很舒服。老李会搬个马扎,坐在院子里,它就趴在他脚边,把肚皮露出来,让太阳晒。
老李站起来,拄着拐杖。
拐杖是上个月买的,竹子的,磨得光滑。阿黄第一次见拐杖时,对着它叫,以为是什么怪物。老李说这是“第三条腿”,阿黄不懂,但后来习惯了,知道老李走路要靠着它。
一人一狗,慢慢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铺满了落叶。梧桐叶,杨树叶,槐树叶,混在一起,黄的,褐的,红的,像铺了层厚厚的地毯。老李的脚踩在落叶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站,抬头看天。
天很高,很蓝,一丝云都没有。阳光明晃晃的,刺眼。老李眯起眼睛,看了很久,像在数天上的鸟。
阿黄也抬头看。
有只麻雀飞过去,扑棱棱的,落在枣树上。枣子还没红透,青里带点红,挂在枝头,沉甸甸的。往年这时候,老李会打枣,用竹竿敲,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,阿黄就在树下捡,捡了放篮子里,老李夸它能干。
今年枣子没人打,熟透了,自己往下掉,掉在落叶里,滚得到处都是。阿黄有时候会去叼一个,枣子甜,但它不敢多吃,老李说枣子吃多了拉肚子。
“坐吧。”老李说,在枣树下放下马扎。
他慢慢坐下,拐杖靠在腿边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太阳照在身上,暖。风吹过,叶子又往下掉,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,落在老李肩膀上。
老李没动,任叶子停在那儿。
阿黄抬起头,用鼻子碰了碰叶子。叶子干干的,脆,一碰就碎了一角。老李这才抬手,把叶子拿下来,在手里捻了捻,叶子碎了,变成细屑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又秋天了。”老李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自语。
阿黄听不懂,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情绪――有点沉,有点空,像落叶掉进井里的声音。它用脑袋蹭老李的腿,蹭得很轻,怕弄疼他。
老李低头看它,笑了。
笑容很淡,嘴角弯了弯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伸手,摸摸阿黄的耳朵。阿黄的耳朵软,薄,摸上去热乎乎的。
“还是你好,”老李说,“不会老。”
阿黄眨眨眼。
它其实也在老。它来老李家七年了,按狗的年纪,它已经中年了。跑起来没以前快,跳起来没以前高,有时候趴在院子里晒太阳,一趴就是一下午,懒得动。
但它不敢老。
老李需要它。老李咳嗽的时候,它要守在旁边;老李走路的时候,它要在旁边跟着;老李睡不着的时候,它要趴在他床边,让他摸着它的头。
它要是老了,谁守着老李?
太阳慢慢西斜。
影子拉长了,从院子的这头,拉到那头。老李坐在马扎上,一动没动,像是睡着了。但阿黄知道他没睡,他的手指一直在动,轻轻拍着膝盖,一下,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阿黄也眯起眼睛。
它闻着空气里的味道。有落叶腐烂的甜味,有泥土的腥味,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――谁家在做饭了。还有老李身上的味道,烟草味淡了,药味浓了,混在一起,成了阿黄最熟悉的味道。
这味道让它安心。
只要这味道在,老李就在。只要老李在,家就在。
突然,老李又咳嗽起来。
这次咳得很急,像被什么呛着了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紧张地看着他。老李弯下腰,咳得浑身发抖,手紧紧抓着膝盖,指节发白。
阿黄急得转圈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它跑去叼来水杯。水杯是搪瓷的,白色,上面印着红色的字。杯子里还有半杯水,阿黄叼着杯把,小心翼翼地走回来,把杯子放在老李脚边。
老李咳完了,喘着气,看着地上的水杯。
他慢慢弯腰,捡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有点凉了,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阿黄盯着他的喉咙,看喉结上下滑动。
喝完了,老李把杯子放下,摸摸阿黄的头。
“好狗。”他说,声音更哑了。
太阳快要落山了。
天边泛起橘红色,云被染成了金边。院子里暗下来,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黑色的爪子,抓在地上。风吹过来,凉了。
“回屋吧。”老李说,撑着拐杖站起来。
阿黄跟在他身边,走得很慢。上台阶的时候,老李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台阶只有三级,但对他来说,像爬三座山。
终于进了屋。
屋里更暗,只有窗边还有一点光。老李没开灯,摸索着走到藤椅边,坐下。阿黄跳上椅子,蜷在他腿边。
屋里静下来。
座钟在走,滴答,滴答。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,咚,咚,很慢。远处有孩子的笑声,隐隐约约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老李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老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,显得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胡子白了,没刮,长出了一截,白花花的。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
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。
它听着老李的心跳。心跳很慢,很稳,咚,咚,咚,像远处传来的鼓声。这声音它听了七年,每天晚上,它都趴在这把藤椅边,听着这心跳声入睡。
这是它的摇篮曲。
只要这心跳在,世界就是安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