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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52章立冬过后第七天

立冬过后的第七天,护城河的柳叶终于掉光了。

阿黄站在河堤上,看着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水面上,被浑浊的河水卷着,朝下游漂去。风很冷,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煤烟的味道。它打了个哆嗦,抖了抖身上的毛,转身朝家的方向小跑。

老李最近咳嗽得更厉害了。

这是阿黄知道的。它不懂什么叫“慢阻肺”,不懂什么叫“肺气肿”,但它能从老李的咳嗽声里听出不一样的东西――以前是清亮亮的,咳几下就停;现在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,又闷又重,咳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震动,有时咳得弯下腰,手扶着墙,半天直不起来。

老李咳的时候,阿黄就蹲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有一次老李咳得实在太凶,咳出了眼泪,阿黄急得用前爪扒他的裤腿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他的手。老李缓过气来,摸摸它的头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,阿黄,没事……”

可阿黄觉得有事。

老李走路慢了。以前他们散步,是阿黄在前面小跑,老李在后面背着手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现在反过来了,老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阿黄就得折回来,围着他转圈,等他缓过来再一起走。

老李吃饭也少了。以前一大碗面条呼噜呼噜就下去,现在半碗粥都要吃很久,吃几口就放下,坐着发呆。可给阿黄的饭一点没少,还是那把旧铝勺,一勺一勺,把粥里最稠的部分舀到它的盆里。有时候阿黄不吃,用鼻子把盆推回去,老李就笑,笑得又咳嗽起来:“傻狗,给你你就吃……”

阿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它只是一条狗,一条普通的土狗,不会说话,不会熬药,不会打电话叫人。它唯一能做的,就是更紧地跟着老李,更安静地守着他。

这天阿黄回到家时,老李正坐在藤椅上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,斜斜地照进来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。他手里拿着那张照片――阿黄知道的,是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,老李的妻子。老李经常对着照片说话,声音很轻,阿黄听不清,但能感觉到那种温柔。

阿黄轻手轻脚走过去,卧在藤椅边,把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。拖鞋是塑料的,很旧了,鞋底磨得薄薄的,上面有老李的味道――烟草味,汗味,还有一点点药味。

老李放下照片,伸手摸阿黄的脑袋。他的手很粗糙,掌心和指节有厚厚的老茧,是多年干活留下的。但摸在阿黄头上时,总是很轻,很慢,从头顶摸到脖颈,一遍又一遍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说,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?”

阿黄抬起头,用黑亮的眼睛看着他。

“年轻的时候,扛两百斤的麻包,走三里地不喘气。现在呢,上个二楼都费劲。”老李望着窗外,那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槐树,枝杈刺向灰白的天空,“昨天去菜市场,想买点排骨给你炖汤,走到半道就喘不上气,扶着电线杆歇了半天。还是卖菜的王婶看见,骑三轮车把我捎回来的。”

阿黄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
“王婶说,让我去儿子那儿住。儿子在省城,楼房,有暖气,看病也方便。”老李顿了顿,又咳嗽起来,咳了好一阵才平复,“我没答应。我去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的耳朵竖起来。它听懂了“你”是指自己。

“儿子那儿不让养狗,小区有规定。就算让,你也不习惯,关在笼子里,多难受。”老李的手在阿黄背上轻轻拍着,“咱爷俩就在这儿,挺好。我还能动,还能给你做饭,还能带你遛弯。等哪天我真动不了了……”

他没说完,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那种情绪――沉沉的,像要下雨之前的闷。它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,用脸去蹭他的胸口。这是它表达亲近的方式,老李懂。

果然,老李笑了,虽然笑声里还带着痰音:“好了好了,知道你乖。来,坐下,我给你挠挠。”

阿黄听话地坐下。老李的手指在它耳后、脖颈、背上轻轻抓挠,那是阿黄最喜欢的地方。它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

阳光慢慢移动,从老李的肩膀移到胸口,又移到膝盖。屋里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要是哪天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睁开眼睛,歪了歪头。

“你就在这儿,好好的。邻居张大爷会给你送吃的,对门刘奶奶心善,也会管你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自语,“但你得记着,别跟生人走,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。要是在这儿待不下去了,就往南走,过了护城河,有片荒地,那儿野兔子多,饿不着……”

他说着说着,声音哽咽了,停住了。阿黄看见他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,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。

咸的。

“傻狗。”老李抹了把脸,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这是怎么了,跟你说这些。你还小呢,还能活好多年。”

阿黄十岁了。在狗里,不算年轻了。但它不懂什么叫年龄,什么叫时间,它只知道眼前这个人,这个家,是它的全部。

黄昏时分,老李站起来,说要去做饭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挪到厨房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生怕他摔倒。

晚饭是白菜炖豆腐,里面有几片肉。老李把肉都挑出来,放进阿黄的盆里。阿黄不吃,用鼻子把肉拱回老李碗里。一人一狗就这样让来让去,最后老李妥协了,一人一半。

“你呀,就是太懂事。”老李扒着饭,含糊地说。

吃过饭,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京剧,咿咿呀呀的,他其实看不懂,就是听个响。阿黄卧在他脚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
看了一会儿,老李又咳嗽起来。这次咳得特别厉害,脸都憋红了。阿黄急得站起来,围着藤椅打转。老李摆摆手,示意它别慌,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,倒出两片白色的药,就着桌上的凉水吞下去。

药很苦,老李皱紧了眉。阿黄看着他,忽然转身跑进里屋,不一会儿,叼着个东西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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