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风声凄厉。雪沫子变成了细密的雪粒,敲打着窗棂。阿黄感到老李的身体在慢慢变凉,它更紧地贴过去,把自己的热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。它舔着老李冰凉的手,那手无力地垂着,没有任何回应。一种巨大的、陌生的恐惧攫住了阿黄,比饥饿、比寒冷、比任何一次挨打都更让它害怕。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它只知道,老李很不好,非常不好。它发出低低的、近乎哭泣的哀鸣,用头去拱老李的脸颊,试图唤醒他。
老李的眼皮动了动,似乎想睁开,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掀开一条缝,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毫无焦距地停留了片刻,又无力地阖上。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,阿黄把耳朵凑过去,只听到破碎的、带着痰音的呢喃:“……水……”
水!阿黄立刻抬起头。它跳下床,跑到桌子边。桌上有个搪瓷缸子,里面还有小半缸子老李睡前喝剩的、已经冰凉的水。阿黄急得围着桌子转了两圈,它够不到。它试图用前爪去扒桌子腿,桌子摇晃了一下,缸子里的水晃出来一些。阿黄更急了,它看看床上的老李,又看看桌上的水,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。
忽然,它想起了什么,转身跑到门边,用前爪拼命扒拉着房门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响声。它想出去,去找人,去找那个有时候会来、会给老李热水袋的陈奶奶。但门从外面闩上了,它打不开。阿黄更加用力地扒门,用头去撞,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绝望的哀嚎。
也许是它的动静太大,也许是冥冥中的感应。对门的陈奶奶本就因为风声和隐约的咳嗽声睡得不安稳,此刻被这持续不断的扒门声和哀嚎惊醒了。她披上棉袄,拿着手电筒,疑惑地打开门,光束照过来,正看到阿黄在疯狂地扒拉着老李家的门,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“阿黄?怎么了?”陈奶奶心里一紧,赶紧走过来。阿黄看到她,像看到了救星,立刻扑到她脚边,咬住她的裤腿,拼命往老李的房门方向拽,一边拽,一边回头对她发出急促的、带着哭腔的呜咽。
陈奶奶意识到不对,用力拍打老李的房门:“老李哥!老李哥!你没事吧?开开门!”
屋里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阿黄更加凄厉的哀嚎。
陈奶奶急了,也顾不上许多,用力撞了几下门,老旧的门闩并不十分牢固,竟然被她撞开了。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漆黑的屋子,落在床上。只见老李面色潮红,双目紧闭,嘴唇干裂,被子被蹬开了一角,露出里面单薄的汗衫。阿黄早已抢先冲了进去,跳上床,焦急地围着老李打转,用舌头舔他的脸。
陈奶奶摸了一下老李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转身跑出去,敲响了隔壁几户人家的门。
一阵忙乱。有人去叫了住在巷子口的赤脚医生,有人帮忙烧热水,有人找来了退烧药。小小的屋子里挤进了好几个人,手电筒、煤油灯的光晃来晃去,人声嘈杂。阿黄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住了,但它不肯离开老李身边,只是警惕地站在床尾,冲着靠近的陌生人发出低吼,露出牙齿,直到陈奶奶呵斥它:“阿黄,别叫!是来帮老李的!”它才稍微安静下来,但依旧紧绷着身体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,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老李的人。
赤脚医生来了,给老李量了体温,听了心肺,摇摇头:“烧得太高了,肺炎怕是跑不了。我这儿只有点退烧药,得赶紧送医院。”
“医院……”陈奶奶看着昏迷不醒的老李,又看看缩在床角、因为害怕和寒冷微微发抖的阿黄,一跺脚,“我去借板车!你们帮忙把老李裹厚实点!”
又是一阵忙碌。人们七手八脚地用厚厚的棉被把老李裹起来,抬上借来的板车。阿黄亦步亦趋地跟着,看到人们要把老李抬走,它急得扑上去,想咬住被子不让走,被陈奶奶一把抱住:“阿黄!听话!老李要去看病!你好好看家!”
阿黄听不懂“看病”,它只知道这些人要把老李带走。它挣扎着,哀嚎着,看着板车被推着,吱呀吱呀地消失在飘着雪粒的、漆黑的小巷尽头。它想追上去,但陈奶奶死死抱着它,门也被关上了。它被独自留在了冰冷、黑暗、空荡荡的屋里。
它扑到门上,用爪子拼命挠着门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,喉咙里发出凄厉的、拉长了调的嚎叫,一声又一声,在寂静的冬夜里,传出很远,很远。
没有人回来。只有风,卷着雪,一阵紧过一阵,扑打在门窗上,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。阿黄挠累了,叫哑了,终于颓然地从门上滑下来,趴在冰冷的地上。屋里还残留着老李的气息,药味,还有那些人带来的陌生气味。它把鼻子贴在地上,深深地嗅着,试图从中分辨出那熟悉的、让它安心的味道。
它慢慢爬起来,走到床边。床上空荡荡的,被子凌乱地堆着,还留着老李身体的形状和温度。阿黄跳上床,在那个凹陷的地方趴下来,把鼻子埋进还带着老李体温和气味的被褥里,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,微微颤抖着。
窗外的雪,不知何时,下得大了。一片一片,静静地,覆盖了院子的地面,覆盖了光秃秃的槐树枝桠,也覆盖了板车留下的、那两道很快就消失不见的辙印。
屋里,没有炉火,没有灯光,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冷。阿黄紧紧蜷缩在残留着老李气息的被窝里,耳朵却依旧竖着,听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。它在等,等那熟悉的、蹒跚的脚步声,等那沙哑的咳嗽声,等那一声带着疲惫和温柔的呼唤――“阿黄”。
雪,无声地落着,将这个寒冷的世界,一点点染白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