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不懂这些话,但它能听出里面的东西,沉沉的,像石头压在胸口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手很凉,皮肤皱皱的,像树皮。它舔得很轻,一下,一下,像在说:我在这儿呢,我在这儿。
老李笑了,笑声很干,但真的在笑。“就知道舔,”他说,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,“傻狗。”
阿黄喜欢他挠下巴,就把头仰起来,让他挠。老李挠了一会儿,停了,手又放回它背上,继续摸着。屋外有风,吹得窗户呜呜响。窗台上那盆吊兰,叶子黄了一半,在风里瑟瑟地抖。
“我要是真走了,”老李又说,眼睛看着窗外,看得很远,像在看向另一个地方,“你就去对门王奶奶家。她喜欢狗,会给你饭吃。你别凶,别叫,乖乖的,她就会对你好。”
阿黄听懂了“王奶奶”。是对门的老太太,有时候会端碗饺子过来,会给它一块肉。但它不喜欢去王奶奶家。王奶奶家有种怪味,是药味,还有一种它说不清的、像灰尘一样的味道。而且王奶奶家没有藤椅,没有老李的烟味,没有墙上的照片,没有它熟悉的、属于它的角落。
它呜咽了一声,把头埋进老李怀里。不去,我哪儿也不去,我就在这儿,等你。
“傻狗,”老李又说,这次声音有点哽,“真是傻狗。”
他不说话了,就摸着阿黄,一下,一下。阿黄能感觉到,他的手在抖,很轻微的抖,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枝头颤。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闭上了眼睛,脸上有种很累很累的表情,像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可以歇一歇了。
阿黄不敢动,就那么趴着,让他摸。屋里的光线在慢慢移动,从窗台移到地上,从地上移到墙上,移到那张照片上。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,眼睛里的光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,像在看着什么,又像在等着什么。
过了很久,老李的手停了。阿黄抬起头,看见他睡着了,头歪在藤椅背上,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,很浅,偶尔会停一下,停得阿黄心里一紧,然后才又接上,像断了线的珠子,又被捡起来,一颗一颗重新串上。
阿黄还是不敢动。它保持着那个姿势,趴在他腿上,头搁在他膝盖上,耳朵贴着他的腿,听着他的呼吸,数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...数着数着,自己也困了,眼睛慢慢闭上。
它做了个梦。梦里是老李年轻时的样子――头发还是黑的,背还是直的,走路很快,说话声音很大。梦里他们在护城河边散步,柳树是绿的,叶子很多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老李走在前面,它跟在后面,跑几步,停一下,闻闻路边的草,追追飞过的蝴蝶。老李回头喊它:“阿黄,快点!”它就撒开腿跑过去,扑到他腿上,他哈哈笑着,揉它的头,说“傻狗”。
然后梦就变了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它趴在旁边。老李在咳嗽,咳得很厉害,它着急,围着他转,用鼻子拱他的手。老李不咳了,看着它,说:“阿黄,我要走了。”它不懂,就摇尾巴。老李站起来,往门外走,它跟上去,可门关上了,把它关在屋里。它扒着门叫,用爪子挠,可门打不开。它回头,看见藤椅空了,老李的照片还在墙上,可老李不见了。
它猛地惊醒。
屋里很暗,天快黑了。老李还在睡,呼吸还是很轻,很浅。阿黄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手是凉的,比刚才还凉。它心里一紧,站起来,用鼻子去碰老李的脸。
老李没醒。
阿黄更急了,它跳下地,围着藤椅转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它用爪子扒老李的腿,很轻,但很急。老李还是没醒。
就在阿黄要叫出声的时候,老李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眨了眨眼,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眼神有点空,看着阿黄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聚焦。
“阿黄...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阿黄扑上去,前爪搭在他膝盖上,拼命摇尾巴。你醒了,你醒了,太好了,你醒了。
老李笑了,很淡的笑,像水面的涟漪,很快就散了。“做了个梦,”他说,手抬起来,摸了摸阿黄的头,“梦见你了。”
阿黄不知道什么是梦,但它知道老李醒了,这就够了。它舔他的手,舔他的脸,舔他脸上的皱纹,那些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,里面藏着它不懂的岁月,不懂的苦,不懂的累。
“饿了吧?”老李说,慢慢坐直身子。藤椅吱呀响了一声,像在抗议。他站起来,动作很慢,一手扶着椅背,一手按着腰,站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身。
阿黄跟在他脚边,亦步亦趋。老李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。锅里是早上剩的粥,已经凉了,凝成一团。他打开煤气,蓝色的火苗窜起来,舔着锅底。他拿着勺,慢慢搅,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,热气升起来,糊了窗玻璃。
阿黄坐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。火光在老李脸上跳动,明暗不定。他的侧脸在热气里显得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雾。阿黄看着,忽然有点慌,它站起来,用脑袋蹭老李的腿。
一下,两下,很用力,像在确认什么。
老李低头看它,笑了:“急啥,马上就好。”
粥热好了,老李盛了一碗,放在地上,又给自己盛了半碗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慢慢吃。阿黄也吃,吃得很急,舌头卷着粥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老李看着它吃,自己吃得很慢,一勺,停一下,再一勺。
吃到一半,他又开始咳。这次咳得不是很厉害,但时间很长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上不来,下不去。阿黄停下来,看着他,嘴边的粥滴下来,滴在地上。
老李咳完了,喘了几口气,摆摆手:“吃你的。”
阿黄不吃了,就看着他。老李也吃不下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,手撑着膝盖,喘气。屋里的灯是黄色的,昏昏的,照着他的背,那背弯着,像一张弓,绷得太久,松不下来了。
“老了,”老李说,不知道是对阿黄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真是不中用了。”
阿黄走到他脚边,趴下,把头搁在他鞋上。鞋很旧,但很干净,是老李昨天擦的。阿黄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烟草,药,粥,还有那种它说不清的、像落叶一样的味道。
老李的手落下来,放在它头上。一下,一下,摸着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风还在吹,吹得窗户呜呜响,像在哭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,两声,很快又没了,夜又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老李的呼吸,能听见时间,像水一样,从指缝里流走,抓不住,留不下。
阿黄闭上眼睛,耳朵贴着他的脚。它能感觉到老李的体温,透过鞋面,传到它脸上。那温度不高,但还在,这就够了。
它不知道什么是“老”,什么是“不中用”。它只知道,这个人在,这个家就在。这个人的手在摸它,这个人的呼吸在头顶,这个人的味道在身边――这就是它的全世界,从垃圾桶边被捡回来的那天起,就是了。
它不会让这个世界消失。
不会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