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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7章 秋深的声音,阿黄记得

阿黄记得,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。

八月才过,护城河边的柳叶就开始泛黄。先是叶尖一点点焦黄,像被火舌舔过,然后那焦黄慢慢往下蔓延,一天一个样子。等到了九月,满树的叶子都黄透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。

老李的咳嗽也跟着叶子一起黄了。

不是以前那种偶尔的、被烟呛到的咳,是深的,从肺腑里翻上来的咳。有时候咳得狠了,整个人弓成虾米,手撑着膝盖,半天直不起腰。阿黄就蹲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,看老李的脸涨得通红,看脖子上青筋凸起,看咳完了,老李长长地喘一口气,那气息里有种它听不懂的累。

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总这么说,粗糙的手摸摸阿黄的脑袋,手掌心热得发烫。
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没事”,但它听得懂那个声音里的疲惫。所以它蹭得更紧些,用鼻子碰碰老李的手背,湿漉漉的。老李就笑,笑声夹在咳嗽的尾音里,沙沙的,像秋天的叶子在风里磨。

“你啊……”老李蹲下来,和阿黄平视,“比人都懂事。”

阿黄摇尾巴,尾巴扫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老李就捡起一片,举在眼前看。阳光透过枯黄的叶子,能看见细细的脉络,像老人手背上的筋。

“你看,叶子黄了,就该落了。”老李说,声音轻轻的,像在自自语,“人老了,也该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又一阵咳嗽涌上来。阿黄站起来,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,呜呜地叫。老李咳完了,摸摸它的耳朵,没再说下去。

家里多了些阿黄不认识的东西。

一个白色的、会“滴滴”响的盒子,老李每天要对着它按一下,然后皱着眉头看上面的数字。一堆五颜六色的纸包,拆开来是苦味的粉末,老李要用水冲着喝,喝完了脸皱成一团。还有几个小小的、圆圆的片片,老李用粗糙的手指捏着,仰头吞下去,喉结上下滚动。

阿黄不喜欢这些东西。它闻得出来,那些粉末、那些片片,都带着医院的味道――那种冷冷的、刺鼻的、让人不安的味道。每次老李吃药,它就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,好像这样盯着,那些不好的东西就能被盯走似的。

有一次,老李忘了收药盒,就放在藤椅边的小几上。阿黄凑过去闻,闻到一股很浓的苦味。它打了个喷嚏,后退一步,警惕地看着那个白色的盒子。

“别碰,阿黄。”老李从厨房出来,看见阿黄的样子,笑了,“这东西不能吃,苦。”

他把药盒收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阿黄还盯着抽屉看,耳朵竖着,尾巴垂着。它记得那个抽屉,以前里面只放些针线、旧照片,现在却放进了会“滴滴”响的盒子,还有那些苦味的东西。

家里的味道变了。烟草味还在,铁锈味还在,但现在多了药味,还有老李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、它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――像是潮湿的木头,又像是晒不干的衣服,沉甸甸的,压在空气里。

阿黄开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。

老李午睡的时候,它就守在卧室门口,不睡,耳朵竖着,听里面的动静。老李咳嗽一声,它的耳朵就动一下;老李翻身,床板吱呀响,它就站起来,凑到门缝边闻。等里面安静了,它才又趴下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还睁着。

老李要去买菜,阿黄就挡在门口,不让他出去。以前它都是欢天喜地地叼来牵引绳,尾巴摇成风车,现在它却蹲在玄关,身体堵着门,仰头看老李,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坚持。

“让开,阿黄,我去买点菜就回来。”老李说,声音软软的。

阿黄不动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
“听话。”

还是不动。

老李叹口气,慢慢蹲下来。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,蹲下的时候,膝盖会发出轻微的“咯哒”声。阿黄听见了,耳朵一抖。

“你看你,”老李摸摸它的头,“我就是去买个菜,很快的。你在家看着门,好不好?”

阿黄犹豫了。它看看老李的脸,又看看门,最后还是挪开了身子,但眼睛一直盯着老李,直到那扇门关上,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。

然后它就跑到阳台,扒着窗户往外看。老李的身影从楼洞里出来,慢慢地,一步一步地,往菜市场的方向走。阿黄一直看着,直到那个背影变成一个小小的点,消失在拐角。

它不叫,就那样站着,鼻子贴在玻璃上,呵出一小团白雾。

护城河的柳叶,终于开始落了。

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,在风里打着旋,晃晃悠悠地飘下来。后来就多了,一阵风过,哗啦啦地,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雨。叶子落在水面上,随着水流慢慢漂,漂远了,就不见了。

老李和阿黄还是每天去河边散步,但走得比以前慢了。以前阿黄要在前面跑,跑一段,回头等等老李;现在它跟在老李身边,走一步,跟一步,老李停,它也停。

“你看,叶子都落了。”老李在一个长椅上坐下,拍拍身边的位置。

阿黄跳上去,挨着老李坐下。它的身体热乎乎的,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。老李把手放在它背上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抚着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望着河面,声音很轻,“你说,叶子落了,明年还会长出来,对不对?”

阿黄不懂,但它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什么,就把头往老李手心里蹭了蹭。

“人会老,狗也会老。”老李继续说,手还一下一下地抚着,“老了,就该走了。这是规矩,谁也不能改。”

阿黄抬起头,看老李的侧脸。老李的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,那里有漂流的叶子,有对岸的楼房,有更远更远的、阿黄看不见的天边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很深,很深,像叶子的脉络。

一阵风吹来,又吹落好多叶子。有一片正好落在老李肩上,黄黄的,干干的。老李捡起来,捏在手里,轻轻地捻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啊,也在这河边走过。”他说,声音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,“那会儿柳树还没这么粗,叶子绿油油的。我和她……就沿着这河走,一直走,走到太阳下山。”

阿黄知道“她”是谁。是照片上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,是老李抽屉里那些旧照片里的人。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,声音很轻,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,虽然听不懂,但能听出那些话是软软的,暖暖的,像春天刚晒过的被子。

“她走的时候,也是秋天。”老李顿了顿,手里的叶子被捻碎了,碎成一点点黄色的粉末,“叶子也像这样,落了一地。我就在这河边坐了一整天,看叶子落,看水流,想啊,人这一辈子,怎么就这么快呢?”

他转过脸,看着阿黄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“后来我就遇见了你,阿黄。你从垃圾桶边上钻出来,瘦得皮包骨,眼睛却亮亮的。我就想,这小东西,跟我一样,都是没人要的。那我就带你回家吧,咱俩做个伴。”

老李的手停下来,放在阿黄头上,不动了。他的手很暖,手心有些湿。

“这一做伴,就做了这么多年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你陪着我,我陪着你。我咳嗽,你给我舔手;我睡不着,你就趴在我脚边打呼噜;我出去,你就在家等着……阿黄啊,你比人都强,人还会变,你不会,你一直在这儿。”

阿黄不懂这些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情绪。那种情绪沉甸甸的,像秋天傍晚的云,压得很低很低。它就凑过去,用鼻子碰碰老李的脸,湿湿的,凉凉的。

老李突然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脖颈的毛里。阿黄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滴在毛上,但它没动,就那样让老李抱着,尾巴轻轻摇着,扫着长椅上落下的叶子。

风还在吹,叶子还在落。一片,两片,三片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长椅上,落在脚边。河水哗哗地流,流走了叶子,流走了光,流走了这个秋天的下午。

那天晚上,老李咳得特别厉害。

不是一阵一阵的咳,是连续的、撕心裂肺的咳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,床都在响。阿黄从窝里跳出来,跑到卧室门口,爪子扒着门,呜呜地叫。

门开了,老李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弯着腰还在咳。他穿着单薄的睡衣,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特别瘦,特别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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