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……”他喘着气说,声音像破风箱,“回去睡,阿黄。”
阿黄没动。它走进卧室,跳到床上,挨着老李躺下。它的身体热乎乎的,贴着老李冰凉的脚。老李的脚总是很凉,以前阿黄不明白,现在它知道了,就总是挨着,想把那冰凉焐热。
咳声渐渐平息下来,变成粗重的喘息。老李躺平了,手放在胸口,一下一下地顺着气。阿黄把头搁在他手边,眼睛在黑暗里睁着,亮亮的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,“要是我哪天……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。它不懂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担忧。它就凑过去,舔舔老李的手。一下,两下,湿湿的,热热的。
老李的手动了动,摸摸它的头。
“楼下王奶奶说,她儿子喜欢狗,要是我……她可以带你走。”老李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,“她儿子是好人,有工作,家里也宽敞。你去了,不会饿着,不会冻着……就是,就是可能没这么多时间陪你。但总比……总比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手停在阿黄头上,不动了。
阿黄不懂,但它感觉到了什么。那是一种比药味更让它不安的东西,沉沉的,压在心口。它就又舔了舔老李的手,舔得更用力些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种不安舔走。
“傻子。”老黄笑了,笑声里有咳嗽的余音,“你就是个傻子。我对你好一点,你就记一辈子。我要是……要是真走了,你怎么办?你就一直等?等到老,等到死?”
阿黄不懂,但它听见“死”这个字。它不知道什么是死,但它记得,很久以前,在它还是很小很小、还在流浪的时候,见过一只死去的猫。那只猫躺在巷子口,一动不动,身上有苍蝇围着飞。别的猫狗经过,都绕着走,离得远远的。
阿黄也绕着走。它记得那股味道,记得那种一动不动。从那以后,它就怕那种一动不动。
而现在,老李在说这个字。
阿黄突然站起来,在黑暗里看着老黄。它的眼睛亮得吓人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警告似的声音。
“怎么了?”老李问,声音里带着疲惫的笑,“还不让我说了?”
阿黄不叫了,它低下头,用鼻子碰碰老李的脸,碰碰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的嘴巴。然后它趴下来,整个身体贴在老李身上,头搁在老李胸口,听着那颗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有点快,有点乱,但还在跳。
阿黄就听着,一直听,直到那心跳渐渐慢下来,渐渐平稳。直到老李的呼吸变得均匀,变得绵长。直到窗外的天色,从墨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透出一点灰白。
它就这样听着,守着,用身体焐着老李冰凉的脚。
它不知道什么是离别,不知道什么是死亡。它只知道,这颗心在跳,这个人还在这里,还暖和,还会摸它的头,还会叫它“阿黄”。
这就够了。
五
秋天越来越深了。
护城河边的柳树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,在风里孤零零地挂着。河水平静地流,流走了落叶,流走了夏天的热气,流走了很多阿黄不懂的东西。
老李的咳嗽还在继续,但似乎好了一些。至少,咳得没那么厉害了,咳完了,还能直起腰,还能慢慢地走路,还能带着阿黄去河边,坐在那个长椅上,看叶子一片一片地落。
药还在吃,白色的盒子还在“滴滴”地响。但老李的精神似乎好了点,有时候还会跟阿黄开开玩笑。
“你看你,又胖了。”他摸着阿黄的肚子,笑着说,“我都没肉吃了,全给你了。”
阿黄就摇尾巴,把肚子露出来让老李摸。它喜欢老李摸它,那双手虽然粗糙,但很温柔,一下一下的,能摸到它心里去。
家里的味道似乎也淡了些。药味还在,但被老李点的艾草味盖住了些。老李说,艾草驱邪,能让家里干净点。阿黄不懂什么是驱邪,但它喜欢艾草的味道,暖暖的,像晒干的草,像秋天下午的阳光。
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。老李做饭,阿黄守着;老李吃饭,阿黄看着;老李午睡,阿黄守着门;老李去河边,阿黄跟在身边。
只是走得慢了些,只是咳得多了些,只是老李有时候会看着阿黄,看着看着,就发起呆来。阿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,那些时候,老李的眼睛很深,很深,像秋天的夜,看不到底。
有一天,老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相册。那是阿黄很少看到的东西,老李不常拿出来,拿出来的时候,总是安安静静的,一页一页地翻,翻很久。
今天他也翻,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下巴搁在他拖鞋上。相册很厚,里面有很多照片,黑白的,彩色的,大的,小的。照片里的人,有的阿黄认识,是年轻时的老李,是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;有的阿黄不认识,是穿着军装的人,是抱着孩子的人,是很多很多人,笑着,站着,坐着。
老李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慢。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照片,抚过那些笑脸,那些已经模糊的、褪色的时光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空的,只有透明的塑料膜。老李停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阿黄。
“阿黄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咱们照张相吧。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照相”,但它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期待。它就站起来,摇摇尾巴。
老李笑了。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从最上面的格子里,拿出一个黑色的、方方正正的盒子。阿黄没见过那个盒子,它好奇地凑过去闻,闻到一股陈旧的味道,像放了很多年的书。
老李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个黑色的、有圆圆的玻璃眼睛的机器。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,用袖子擦了擦,然后走到窗边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还能用。”他自自语,又看向阿黄,“来,阿黄,过来。”
阿黄走过去。老李把它拉到身边,让它坐在藤椅边。藤椅是空的,老李站在椅子后面,一只手扶着椅背,一只手拿着那个黑色的机器。
“看这儿,阿黄,看这儿。”老李说,声音里有种阿黄没听过的、微微的颤抖。
阿黄就抬起头,看那个黑色的机器,看机器后面老李的脸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深深的皱纹里,照在他那双看着阿黄的、有些浑浊的眼睛里。
“咔嚓。”
很轻的一声,像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老李放下机器,走到阿黄身边,蹲下来,抱住它。抱得很紧,很紧,紧得阿黄有点喘不过气。但它没动,就那样让老李抱着。
“好了,”老李在它耳边说,声音哑哑的,“咱们有相了。以后……以后你想我了,就看相。”
阿黄不懂,但它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,滴在它脖颈的毛里。它就扭过头,舔舔老李的脸。咸咸的,湿湿的。
窗外,又一阵风吹过,吹落最后几片柳叶。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晃晃悠悠地,落在窗台上,落在院子里,落在护城河里,随着水,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而屋里,老李还抱着阿黄,阿黄还让老李抱着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个黑色的、方方正正的盒子上,照在藤椅下,那片刚刚飘进来的、金黄的落叶上。
秋天很深了,深得能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阳光是暖的,拥抱是紧的,心跳是近的。
这就够了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