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跳下凳子,跟了出去。院子里积了水,落叶粘在地上,黄黄绿绿的一片。老李拿起扫帚,慢慢扫着。扫两下,就得停下来喘口气。阿黄在一边帮忙,用爪子扒拉落叶,把叶子堆成一堆。
扫到墙角那棵老槐树下时,老李忽然晃了晃,赶紧扶住树干。阿黄冲过去,用身体顶住他的腿。
“没事……头晕了一下。”老李摆摆手,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警惕地看着他。
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一片叶子飘下来,正好落在老李肩上。阿黄站起来,轻轻用鼻子把那片叶子拱掉。
“你看,”老李捡起那片叶子,对着阳光看,“叶子黄了,就该落了。这是自然规律,谁都得走这一步。”
他把叶子递给阿黄,阿黄小心翼翼地叼住,放在他脚边。
“你想留着?那就留着吧。”老李摸了摸它的头,“等攒多了,给你铺个叶子窝,又软又香。”
阿黄“汪”了一声,尾巴摇起来。
中午,老李简单下了碗面条,卧了个鸡蛋。他把蛋黄挑出来给阿黄,自己吃蛋白。阿黄吃得很香,吃完还舔了舔他的手指。
“馋狗。”老李笑骂,眼里却全是温柔。
饭后,老李吃了药,躺在藤椅上休息。阿黄卧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听着他的呼吸。呼吸声很重,带着杂音,像破风箱。
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阿黄金黄的皮毛上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慢悠悠的,像时光的碎屑。
老李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阿黄抬起头,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轻轻跳上藤椅扶手,把下巴搁在他手边,也闭上了眼睛。
它做了个梦。梦见老李好了,不咳嗽了,走得很快。他们一起去护城河,柳叶金黄金黄的,风一吹,像下雨一样落下来。老李在前面走,它在后面追,追啊追,追不上……
它急醒了。
老李还在睡,但眉头皱着,额头上有汗。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,老李没反应。它又碰了碰,呜咽了一声。
老李慢慢睁开眼,眼神有些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:“阿黄啊……我睡了多久?”
阿黄舔了舔他的手。
“做了个梦。”老李轻声说,“梦见年轻时候,在厂里干活。机器轰隆隆响,大伙儿有说有笑。下班了,骑着自行车回家,她在门口等我,说饭做好了……”
他停住了,望着空荡荡的院子:“一转眼,一辈子就过去了。”
阿黄把头靠在他腿上,眼睛湿漉漉的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咱们照张相吧。”
他慢慢站起来,从抽屉里翻出个旧相机――那是儿子前年回来时留下的,说让老李平时拍着玩。老李没用过几次,电池都快没电了。
他把相机放在窗台上,调了定时,然后走回藤椅坐下,把阿黄抱到腿上。阿黄很乖,一动不动地趴着。
“看镜头啊,阿黄。”老李指着相机。
阿黄转过头,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小盒子。老李搂着它,脸上努力挤出笑容。
闪光灯亮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老李放下阿黄,去取相机。照片慢慢显出来――一个瘦削的老人,一条黄狗,在午后的阳光里,依偎在一起。老李的笑容有点勉强,但眼神是柔和的;阿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一脸茫然。
“拍得挺好。”老李看了很久,把照片小心地放进抽屉,和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傍晚,老李的咳嗽又厉害了。这次咳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咳出一口带血的痰。他瘫在藤椅里,脸色灰白,像张旧纸。
阿黄急得在屋里团团转,一会儿叼药盒,一会儿扒门,最后跳上藤椅,用舌头不停地舔老李的脸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老李闭着眼,手无力地摸着它的背,“阿黄……别怕……”
天黑了。老李没开灯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。阿黄卧在他脚边,耳朵竖得笔直,听着他粗重的呼吸。
巷子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孩子的笑声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。这是人间烟火,热热闹闹的,可都被一扇门隔在外面。
屋里只有一人一狗,和满屋子的药味。
“阿黄,”老李在黑暗里说,“我要是……要是明天起不来了,你就去扒门。扒得响一点,邻居听见了,会来看的。”
阿黄呜咽一声。
“别哭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“狗有灵性,我知道你懂。我啊……我就是放不下你。你跟我过了这几年苦日子,没享过什么福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阿黄跳上藤椅,钻进他怀里,把脑袋埋在他胸前。老李抱着它,手一下一下地摸着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……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。”
阿黄不动,就这么让他抱着。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微弱但坚定。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虽然不高,但还暖着。
夜越来越深。老李终于睡着了,呼吸渐渐平稳。阿黄轻轻从他怀里钻出来,跳下椅子,走到门口,趴下。
它要守着。守着这扇门,守着这个人,守着这个家。
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它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院子里,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,在风里打转,最后轻轻落在青石板上。
一片,两片,三片。
像时间的脚步,轻轻悄悄地,走远了。
(第0283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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