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是被冻醒的。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光从窗户渗进来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它从窝里爬起来,抖了抖毛,第一反应是看向藤椅――老李还躺在那里,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,一动不动。
阿黄走过去,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。手是冰的,比平时更冰。它呜咽一声,把前爪搭在椅子扶手上,去舔老李的脸。脸上没有温度,嘴唇发紫,眼睛紧紧闭着。
“呜……呜汪!”
阿黄叫起来,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。老李没反应。它急得用爪子扒拉被子,用脑袋去顶老李的肩膀,可老李就像一尊石像,任凭它怎么折腾,就是不动。
天一点点亮起来。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叫,接着是开门声,泼水声,早起的人咳嗽着生炉子。阿黄冲到门口,用两只前爪疯狂地扒门,木门被抓出刺啦刺啦的响声。
“汪汪!汪汪汪!”
它叫得嗓子都哑了,可门外脚步声来来去去,就是没人停下来。阿黄急得团团转,又跑回藤椅边,跳上去,趴在老李胸前,用体温去暖他。可老李的身体还是冷的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
太阳出来了。一束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,正好照在老李脸上。那张脸在晨光里苍白得透明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像一具蒙了皮的骷髅。阿黄用舌头一遍遍舔他的脸,舔他的眼睛,舔他花白的眉毛,可那双眼睛就是不肯睁开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”
阿黄的叫声变成了呜咽,像孩子在哭。它把脑袋埋在老李颈窝里,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发抖。它不懂什么叫死亡,但它知道,老李不对劲,很不对劲。
门外终于有人停下来了。
“老李?老李在家吗?”是邻居张奶奶的声音,带着试探,“阿黄怎么叫得这么凶?”
阿黄像听到了救星,猛地从藤椅上跳下来,冲到门口,用身体撞门,爪子把门板刨得咚咚响。
“汪汪!汪汪汪!”
“这狗……”张奶奶嘀咕着,试着推了推门。门从里面插着插销,推不开。她趴到门缝上往里看,屋里光线暗,只能看见藤椅上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“老李?你没事吧?”她提高了声音。
没有回应。
张奶奶脸色变了,转身朝巷子那头喊:“老王!老王你快来!老李家不对劲!”
杂乱的脚步声。又来了几个人,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。阿黄在门里急得直转圈,一会儿扒门,一会儿跑回老李身边,用嘴去叼他的袖子,想把他拽起来。
“让开,我来!”一个粗嗓门的男人说。是隔壁修车的老王,他后退几步,猛地用肩膀撞向木门。旧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**,插销松动了。
第二下,门开了。
刺眼的光涌进来,阿黄被光刺得眯了眯眼。它看见门口站了好几个人,有张奶奶,有老王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。它顾不上这些人,转身就朝藤椅跑去,一边跑一边回头叫,像是在说“快来”。
张奶奶第一个冲进来,看见藤椅上的老李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
老王也进来了,他胆子大,走到藤椅边,伸手去探老李的鼻息。手在空中停了很久,又去摸颈动脉,然后缓缓摇头。
“没……没了。”他的声音发干。
“什么?!”张奶奶腿一软,扶住了桌子。
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气氛不对。它跳到藤椅上,挡在老李身前,对着老王龇牙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。这是它的主人,谁也不许碰。
“阿黄,乖,乖……”张奶奶抹了把眼泪,试着靠近,“让开,让我们看看你爷爷……”
阿黄不让,尾巴竖得笔直,全身的毛都炸起来。它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些人,像一头护崽的母兽。
“这狗……”老王叹气,“通人性啊。”
外面又进来几个人,小小的屋子挤满了。有人去打电话,有人去通知居委会,有人站在门口叹气。阿黄被越来越多的人吓到了,但它一步不退,就那么守着老李。
“得送医院。”有人说。
“都这样了,还送什么医院……”
“那也得送!万一还有救呢?”
嘈杂的人声里,阿黄的吼声显得格外凄厉。它不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,它只知道,老李在睡觉,谁也不能打扰他。
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,刺耳的鸣笛撕破了小巷的宁静。阿黄从没听过这种声音,它惊恐地竖起耳朵,身体绷得更紧了。
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来。阿黄冲他们狂吠,跳下藤椅,挡在担架和老李之间。一个医生试图绕开它,阿黄猛地扑上去,不是真咬,只是用身体把他撞开。
“这狗!”医生吓了一跳。
“阿黄!阿黄听话!”张奶奶哭着来拉它,“让他们带你爷爷去医院,去医院才能好……”
阿黄不听。它甩开张奶奶的手,又跳回藤椅上,整个身体趴在老李身上,用行动表明:谁也不许动他。
屋里乱成一团。有人出主意:“找根绳子把它拴起来。”
“不行,这狗认主,急眼了真咬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。”
最后还是老王有办法。他去厨房找了块馒头,掰开了,在里面夹了块肉,递给张奶奶:“你喂它,我趁机把老李抱下来。”
张奶奶颤抖着手,把馒头递到阿黄面前。阿黄看都不看,眼睛只盯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。
“阿黄,吃,吃啊……”张奶奶的眼泪掉在馒头上。
阿黄终于看了她一眼,又看看她手里的馒头,犹豫了一下。就是这一下犹豫,老王一个箭步冲上来,双手从阿黄身下一抄,把老李抱了起来。
“汪――!”
阿黄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,从藤椅上扑下来,一口咬住了老李的袖子。它没咬人,只是死死叼着袖子,身体被老王带得悬空。
“松口!阿黄松口!”老王急得满头汗。
阿黄不松。它的眼睛瞪得老大,里面全是惊恐和不解。为什么?为什么要带走他?他只是睡着了,只是睡着了啊!
一个医生上来帮忙,用力掰阿黄的嘴。阿黄咬得更紧了,牙齿深深陷进棉布里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。
“阿黄!”张奶奶哭喊着抱住它的脖子,“松口吧……让你爷爷走……让他好好走吧……”
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它头上,是张奶奶的眼泪。它愣了一下,嘴上的力气松了些。就这一瞬间,老王猛地一用力,把老李抱离了藤椅。
袖子从阿黄嘴里滑脱了。
“汪!汪汪汪!”
阿黄疯了似的扑上去,可老王已经把老李放在了担架上。白大褂们抬起担架就往门外走,阿黄要追,被张奶奶死死抱住。
“别去……阿黄别去……”
阿黄在她怀里拼命挣扎,爪子在空中乱抓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。担架出去了,穿过院子,消失在门外。它听见救护车门关上的声音,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,听见鸣笛声渐渐远去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嗷呜――!”
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,像狼嚎,又像婴儿的啼哭,撕心裂肺,穿透了整条巷子。抱着它的张奶奶浑身一颤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屋里突然空了。
人渐渐散了,只剩下张奶奶还抱着阿黄,坐在冰冷的地上。阳光完全照进来,照着空荡荡的藤椅,照着地上凌乱的脚印,照着阿黄因为挣扎而掉落的毛。
“阿黄啊……”张奶奶摸着它的头,声音沙哑,“你爷爷……去了很远的地方,不回来了。”
阿黄不动了。它瘫在张奶奶怀里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,盯着那扇开着的门,盯着门外空荡荡的院子。老李就是从那里被抬走的,被那些穿白衣服的人,抬上那个会叫的怪东西,带走了。
不回来了?
什么叫不回来了?
阿黄不懂。它只记得老李昨天还说,等天晴了,带它去护城河看柳叶。还说,要给它铺个叶子窝,又软又香。
他还没带它去呢。
他还没铺窝呢。
他怎么就不回来了?
张奶奶试着站起来,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阿黄从她怀里挣脱出来,没往外跑,而是慢慢走回藤椅边。它跳上椅子,在老李刚才躺过的地方趴下,把鼻子埋进那床蓝布被子里。
被子上还有老李的味道――烟草味,药味,还有那种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、属于老李的味道。阿黄深深地吸气,把这味道吸进肺里,吸进骨头里。
然后,它不动了。
像一尊雕塑,趴在藤椅上,眼睛望着门口。
张奶奶站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,抹着眼泪出去了。她得去通知老李的儿子,得去居委会办手续,得去……处理后面的事。
门没关,就这么敞着。风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灰尘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东墙移到西墙,藤椅上的光影也跟着移动,可阿黄一动不动。
中午,张奶奶端了碗饭进来,放在阿黄面前。饭是白米饭拌肉汤,还特意放了块肉。阿黄看都没看。
“吃点儿吧,阿黄。”张奶奶蹲下来,摸着它的背,“你不吃,你爷爷知道了会难过的。”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,但还是没反应。
张奶奶叹了口气,把碗放在地上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――阿黄还那样趴着,阳光照在它金黄的毛上,亮得刺眼,可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没有光。
下午,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了。有人过来看,站在门口指指点点,小声议论。
“老李走了?”
“走了,早上发现的。”
“这狗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