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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84章 别离的清晨

“谁知道呢,老李儿子在外地,回不回得来还两说。”

“可怜啊,这狗通人性,你看它那样……”

阿黄听见了,但它不在乎。它在等。等老李回来,等那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,等那声“阿黄,我回来了”。

可是没有。

脚步声来来去去,有重的,有轻的,有急的,有慢的,可都不是老李的。老李的脚步声它认得――慢慢的,有点拖沓,走到门口会停一下,掏钥匙时会叮当作响。

天又黑了。

张奶奶来关门,想把阿黄带到她家去。可阿黄死活不走,她一动它,它就龇牙。不是真要咬,但态度坚决。

“那……那你就在这儿吧。”张奶奶抹着眼泪,把饭热了热,又端进来,还端了碗水,“饭不吃,水总得喝点。”

她走了,把门带上了,但没锁。

屋里彻底黑了。阿黄在黑暗里趴着,耳朵竖着,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。有猫叫,有电视声,有孩子的哭声,有夫妻吵架的声音……这是人间,热闹的人间,可这些都和它没关系了。

它只要等老李回来。

夜越来越深。阿黄忽然从藤椅上跳下来,走到门口,用鼻子嗅着门缝。门外是冰冷的夜风,带着落叶腐烂的味道。它用爪子扒了扒门,门开了条缝。

它钻出去,站在院子里。
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一片片落下来,落在它身上,落在地上,落在老李常坐的那个石墩上。

阿黄走到石墩边,趴下。石墩是冰的,但它不在乎。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望着院门。

等吧。

老李会回来的。他答应过,要带它去看柳叶,要给它铺窝。老李从来不骗它。

风大了,吹得它身上的毛乱飞。阿黄打了个哆嗦,但它没动。它就那么趴着,像一尊石像,守着这个院子,守着这扇门,守着那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
下半夜,下起了小雨。雨丝细细的,落在阿黄身上,很快就把毛打湿了。它冷得发抖,可还是没动。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些,把头埋进前爪里。

雨里,它做了个梦。

梦见老李回来了,推开院门,笑呵呵地说:“阿黄,我回来了。等急了吧?”

它扑上去,舔他的手,蹭他的腿。老李摸着它的头:“走,进屋,给你带了好吃的。”

他们一起进屋,屋里暖洋洋的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它趴在他脚边。老李一边摸着它的背,一边说:“阿黄啊,我就是去办点事,办完了就回来。你看,我这不是回来了吗?”

它高兴地摇尾巴,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。

然后它就醒了。

雨还在下,院子里积了水,映着惨淡的月光。院门关着,静悄悄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
阿黄抬起头,对着空荡荡的院子,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凉的呜咽。

“呜……呜……”

像是在问:你去哪儿了?

像是在说:我等你。

天,又快要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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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是在清晨彻底苏醒的。

最早是卖豆浆油条的小贩,推着车吱呀吱呀地走过,油锅里滋啦作响的香味飘进院子。然后是上班的人,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成一片。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,叽叽喳喳像麻雀。

阿黄还趴在石墩上。雨停了,但它的毛还是湿的,一缕一缕贴在身上,显得它更瘦了。它一夜没动,身上落满了槐树的叶子,黄的,褐的,铺了一层。

张奶奶推开院门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她的眼圈又红了。

“阿黄,你怎么在这儿趴着?多冷啊!”她走过来,想把它抱起来。

阿黄躲开了,跳下石墩,走到屋门口,用爪子扒门。门开了,它钻进去,又跳上藤椅,在老李躺过的地方趴下。

张奶奶跟进来,看见地上那碗饭和水都没动。她叹了口气,把冷饭收走,换了碗热的,又添了干净的水。

“阿黄,吃点儿吧。”她蹲在藤椅边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你不吃,身体受不了。你爷爷……你爷爷肯定不想看你这样。”

阿黄把脸埋进被子里,不理她。

张奶奶坐了一会儿,起身开始收拾屋子。她把老李的药盒收起来,把散落的衣服叠好,把桌子擦干净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收拾到抽屉时,她看见了那张照片――老李和阿黄的合影,在阳光里依偎着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把照片拿出来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放回原处。

“阿黄,”她轻声说,“你爷爷走的时候,是想着你的。他跟我说过,要是哪天他不在了,让我照顾你。你放心,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你一口。”

阿黄一动不动。

中午,老李的儿子回来了。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戴眼镜,穿着西装,提着个行李箱。他匆匆走进院子,看见张奶奶,点了点头,就进了屋。

阿黄从藤椅上抬起头,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。男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空荡荡的藤椅,看着墙上的照片,然后蹲下来,朝阿黄伸出手。

“阿黄,是我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爸走了。”

阿黄闻了闻他的手。手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,不是老李的。它别过脸,又把头埋进被子里。

***起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,翻了翻抽屉,看了看柜子。最后,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微微耸动。

张奶奶进来,小声说:“后事……得办。居委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你看……”

“办,简单点办。”男人放下手,眼睛是红的,“我爸不喜欢麻烦。”

“那阿黄……”

男人看向藤椅上的狗。阿黄也正看着他,黑溜溜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――不是敌意,是更深的,近乎绝望的东西。

“我带不走它。”男人低声说,“我在城里住楼房,不让养狗。而且……它认我爸,跟我不亲。”
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……”

“张婶,”男人打断她,“您能不能……先帮忙照看着?我出钱,买狗粮,什么都行。等过阵子,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……”

张奶奶看着阿黄,又看看男人,最后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我先看着。不过这狗……心里苦,你得常回来看看它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男人在屋里待了一下午,收拾老李的遗物。衣服叠好了装进箱子,书捆起来,一些旧东西该扔的扔。阿黄一直趴在藤椅上,看着他忙来忙去,不叫,也不动。

有时候,男人会拿起某样东西,愣很久。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,是老李用了十几年的。一副老花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。一本卷了边的《三国演义》,里面夹着当书签的树叶。

每一样东西,都在诉说着一个老人的一生。简单,清贫,孤独,但有过一条狗。

收拾到藤椅时,男人犹豫了。他想把椅子搬走,可刚一碰,阿黄就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低吼。

“好好,不搬,不搬。”男人缩回手。

黄昏时,男人要走了。他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长大的地方,然后蹲下来,对阿黄说:“阿黄,我过阵子再回来看你。你……好好的。”

阿黄没理他。

男人走了,提着行李箱,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张奶奶锁了院门,回到屋里,坐在阿黄身边。

“阿黄啊,”她摸着它的背,“以后,这儿就咱俩了。我每天早上来给你喂饭,晚上来给你关门。你……你别嫌我烦。”

阿黄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,让张奶奶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
那是怎样的眼神啊。

没有光,没有希望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所有的情绪都沉在了最底下,浮不上来。

“你等吧,”张奶奶哽咽着说,“我知道你在等。等吧……万一……万一有奇迹呢?”

她知道没有奇迹。人死了就是死了,回不来了。可她能对一条狗说什么?说“你别等了,他死了,化成灰了,再也回不来了”?

她说不出。

阿黄又把头埋进被子里。被子上老李的味道,一天比一天淡了。它拼命地闻,想把那味道吸进身体里,存起来,永远不忘记。

天黑了。张奶奶开了灯,暖黄的灯光填满了屋子。可阿黄觉得,这屋子还是空的,空得让人心慌。

“我走了,阿黄。”张奶奶站起来,“门我不锁,你想出去就出去。但……别走远,记得回来。”

她走了,轻轻带上门。

屋里又只剩下阿黄一个。它从藤椅上跳下来,走到门口,趴下。耳朵贴在地上,能听见很远的声音。

脚步声,车轮声,风声,落叶声。

它在等。

等那个熟悉的,拖沓的,走到门口会停一下的脚步声。

等那声“阿黄,我回来了”。

等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诺。

夜,还很长。

一生,也很长。

(第0284章完)_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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