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再来时,已是晌午。
她端着一只搪瓷盆,盆上盖着木盖,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浓郁的鸡汤香味。阿黄在门口就闻见了,耳朵动了动,却没像往常那样摇着尾巴迎上去。它只是从藤椅旁站起来,走到门口,隔着门缝往外看。
“阿黄,开门。”王婶的声音。
阿黄用头顶开门。王婶端着盆进来,看见老李还在藤椅里睡着,阿黄守在旁边,脚边堆着一小堆落叶。她愣了愣,压低声音:“一直没醒?”
阿黄“呜呜”两声,算是回答。
王婶把盆放在桌上,轻手轻脚地走到藤椅旁。老李睡得很沉,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声粗重,但好在没有咳嗽。王婶看了会儿,转身去厨房拿了碗勺,盛出一碗鸡汤。汤是金黄色的,上面浮着一层油花,几块鸡肉沉在碗底,还有几片姜和枸杞。
“老李,醒醒,喝汤了。”王婶轻轻推了推老李的肩膀。
老李动了一下,眼睛慢慢睁开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的眼神是茫然的,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然后他看见了王婶,看见了桌上的鸡汤,眼神才渐渐清明。
“几点了?”他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快十二点了。你睡了一上午。”王婶把碗端过来,“趁热喝,我刚炖的,炖了三个钟头呢。”
老李想坐直,但身上没力气。王婶扶着他,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。阿黄跳下藤椅,凑到床边,仰头看着。
鸡汤很烫,老李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喝了几口,就停下喘气。王婶看着心疼:“慢慢喝,不着急。锅里还有,够你喝一天的。”
“阿黄吃了吗?”老李问。
“吃了,我喂过了。”王婶说,“你就别操心了,顾好你自己。”
老李又喝了几口,摇摇头:“饱了。”
“这才半碗!”王婶急了,“你这身子,不吃东西怎么行?再喝点,把肉也吃了。”
老李看着碗里的鸡肉,沉默了会儿,用筷子夹起一块,却没往自己嘴里送,而是递到阿黄嘴边:“阿黄,来。”
阿黄看了一下鸡肉,又看看老李,没动。老李的手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阿黄终于凑过去,小心地叼住鸡肉,却没吃,只是含在嘴里。
“你这傻狗,”老李笑了,“给你就吃啊。”
阿黄这才慢慢嚼起来。它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看着老李,好像怕自己吃快了,老李就不吃了似的。
老李看着阿黄吃完,自己也夹了块肉,慢慢嚼着。他吃得很少,一块肉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然后又喝了口汤,就放下了碗。
“真吃不下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歉意。
王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。她收走碗,又盛了半碗放在桌上:“一会儿饿了再喝。我放这儿,凉了你自己热热。”
“麻烦你了。”老李说。
“街坊邻居的,说什么麻烦。”王婶在床边坐下,看了眼那堆落叶,“阿黄弄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这狗……”王婶摇摇头,眼圈有点红,“通人性。它是不是知道……”
后半句没说出口,但老李懂。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:“它什么都知道。狗啊,比人聪明。人还会骗自己,狗不会。它知道你好,就对你好;知道你病了,就守着你。简单,直白,不绕弯子。”
王婶抹了抹眼睛:“对了,早上邮递员来过,有你的信。我帮你拿进来了,在桌上。”
老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桌上果然躺着一封信。牛皮纸信封,上面印着省城的邮戳。是他儿子***寄来的。
“建国来信了?”老李的声音里有了点精神。
“嗯,我看着像他的字。”王婶把信拿过来,递给老李。
老李接过信,手指在信封上摩挲着。信封很厚,里面应该不止一封信。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,却没拆。
“怎么不拆开看看?”王婶问。
“一会儿看。”老李把信放在枕头边,“王婶,有件事……想麻烦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老李看了看阿黄,又看了看王婶:“要是我……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,阿黄……你帮着照看照看。它认生,不跟别人走。你就每天给它口吃的,让它在这院里待着。这屋子……这屋子我儿子可能卖,也可能不卖。要是卖,你就让阿黄在院里搭个窝。它认得这儿,这儿是它的家。”
王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扭过脸,用袖子使劲擦眼睛:“你说这些干什么!好好的,别说丧气话。下周去省城看了专家,开点好药,养养就好了。”
老李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。这咳嗽,这没力气,这吃不下东西,都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春天的咳,夏天的喘,秋天的疼,到了冬天,怕是熬不过去了。
但他没说。只是又摸了摸阿黄的头:“阿黄啊,听见没?以后跟着王婶,要听话。”
阿黄“呜呜”地叫,用头去蹭老李的手。它不明白老李在说什么,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了不舍,听出了难过。它舔着老李的手,一下又一下,像是要把所有的安慰都通过这个动作传递过去。
王婶坐不住了,站起来:“我去给你热鸡汤,你再喝点。我去看看火。”
她端着盆匆匆去了厨房。屋里又安静下来。老李靠在床头,看着那封信。信封上的字是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是儿子的字。***小时候练字,老李手把手教的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手不抖,力气大,能握着儿子的手写一下午。
“上大人,孔乙己,化三千,七十士……”老李喃喃念着,那是儿子学写字时描红的句子。
阿黄跳上床,在老李身边趴下,头枕着他的腿。老李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它背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,落在床上,暖洋洋的。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,但耳朵还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老李才拿起那封信。他撕开封口,很小心,怕撕坏了信封。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,还有一张照片。
老李先看照片。是儿子一家三口的合影。***穿着白衬衫,戴着眼镜,比上次见时胖了些;儿媳妇梳着短发,笑得很温柔;中间的孙子,叫李铭,已经五岁了,虎头虎脑的,对着镜头比着“耶”的手势。
老李盯着孙子看了很久,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。他上次见孙子,还是三年前。那时候铭铭才两岁,刚会说话,叫他“爷爷”,声音软软的,像含了糖。老李给他买了只木头鸭子,一拉绳子就会嘎嘎叫,铭铭喜欢得不得了,走到哪儿抱到哪儿。
“长大了。”老李轻声说。
阿黄抬起头,看看照片,又看看老李。它不知道照片上是谁,但它知道老李在看照片时,眼神会变得很温柔。那是和看它时不一样的温柔,更深,更沉,带着一种阿黄不懂的怀念。
老李放下照片,展开信纸。信很长,写了三页。儿子在信里说,工作忙,经常加班;儿媳妇升了职,工资涨了;孙子上了幼儿园,学拼音,学算数,还会背唐诗。然后写到重点:
“爸,你上次说咳嗽一直不好,我很担心。我在省城人民医院给你挂了个专家号,是呼吸科最好的大夫,下周三下午两点。我已经请好假了,到时候去车站接你。你什么都不用带,人来了就行。医院附近有招待所,我给你订好了,住一周,好好检查检查。钱的事你别操心,我这几年存了些,够用……”
信的后半段,儿子又写了些家常,问老李身体怎么样,阿黄好不好,院子里那棵槐树今年结没结槐花。最后写道:
“爸,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老家。但身体要紧,你先来省城看病,看好了再回去。要是真需要长期治疗,你就搬来和我们住。家里有间空房,正好给你。铭铭总念叨爷爷,说想和爷爷一起放风筝。爸,来吧,我们都等你。”
信看完了。老李叠好信纸,放回信封,连照片一起,压在枕头下。他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,很久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