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是被咳嗽声惊醒的。
天还没亮透,窗户上结着白蒙蒙的霜花。那咳嗽声从里屋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阿黄从狗窝里站起来,耳朵竖得笔直,尾巴不安地低垂着。它走到里屋门口,用前爪轻轻扒拉着木门。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
透过门缝,阿黄看见老李蜷缩在床上,背对着门口,肩膀随着咳嗽剧烈地起伏。昏黄的床头灯亮着,在墙上投下颤动的影子。床头的搪瓷缸里,水已经凉了,水面浮着一层细灰。
阿黄用头顶开门,蹑着脚走到床边。老李咳得厉害,没注意到它。阿黄跳上床――这个动作它已经很久没做了,自从去年秋天老李说“阿黄,床小,你睡地上”之后。但今天,它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它凑到老李脸旁,伸出舌头,轻轻舔着他的手背。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,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橘皮,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。老李的手是热的,烫得阿黄一惊。
“阿黄啊……”老李终于缓过气来,睁开眼睛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“吵醒你了?”
他伸手想摸阿黄的头,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。阿黄赶紧把头凑过去,蹭着他的掌心。老李的手在它头顶停留了片刻,手指轻轻抓挠着它耳后的毛。那是阿黄最喜欢的地方,以前老李给它挠痒时,它会舒服得直哼哼。
可今天,阿黄没哼。它只是紧紧贴着老李,鼻子在他身上嗅着。除了熟悉的烟草味和铁锈味,还多了一股陌生的、带着苦味的药气。
“没事,咳一阵就好了。”老李像是在安慰阿黄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他想坐起来,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阿黄用头顶着他的背,帮他撑起身子。老李靠在床头,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窗外,天色渐渐亮了。深秋的晨光透过霜花,在屋里洒下斑驳的光影。老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才五点半。
“还早,你再睡会儿。”老李拍拍阿黄的头,自己却掀开被子,颤抖着下床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棕色的药瓶,拧开,倒出两粒白色药片,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吞下去。水太凉,他又咳起来。
阿黄跳下床,围着他打转,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它知道老李病了,从春天开始就知道。那时候咳嗽还只是偶尔,老李会笑着说“人老了,零件都松了”。可入秋后,咳嗽越来越频繁,声音也越来越沉,像是有个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。
老李吃了药,缓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到外屋。阿黄寸步不离地跟着,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。它看着老李在藤椅前站了会儿,像是在积蓄力气,然后才慢慢坐下。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,这声音阿黄听了七年,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。
老李坐下后,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。那是包“大前门”,已经瘪了。他抽出一支,在手里捏了捏,却没点,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,又放回桌上。
“不抽了,”他喃喃自语,“医生说再抽,肺就废了。”
阿黄不明白“肺废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知道老李很久没抽烟了。以前每天早上,老李都会坐在藤椅上抽支烟,看报纸,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起。阿黄就趴在藤椅旁,闻着那股熟悉的烟草味,那是“家”的味道之一。
可现在,烟草味淡了,药味浓了。
老李在藤椅里坐了很久,眼睛望着窗外。护城河对岸的柳树已经秃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。几片枯叶被风吹起,贴着玻璃窗滑过,像断了线的风筝。
“要下雪了。”老李忽然说。
阿黄抬起头,看看老李,又看看窗外。它不知道“雪”是什么,但它记得去年冬天,窗外白茫茫一片,老李给它穿了件旧毛衣,带它在院子里踩出一串脚印。那时候老李的咳嗽还没这么重,还能在雪地里跟它玩一会儿。
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。老李不说话,阿黄也不叫,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打破寂静。每咳一声,阿黄的身体就紧绷一下,耳朵竖起来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。
七点,隔壁王婶来敲门。她端着一碗小米粥,上面卧着个荷包蛋。
“老李,吃饭了。”王婶推门进来,看见老李的样子,叹了口气,“又咳了一夜?”
“还行。”老李想站起来,被王婶按住了。
“坐着吧,我给你端过来。”王婶把粥放在桌上,看了眼阿黄,“阿黄吃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老李说,“一会儿我喂它。”
“你先把自己顾好吧。”王婶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,掰碎了放在阿黄的食盆里,“阿黄,来吃饭。”
阿黄看看食盆,又看看老李,没动。老李朝它挥挥手:“去吃吧。”
阿黄这才走过去,低头吃馒头。但它吃得很不安,吃两口就抬头看看老李,确认他还在那里。
王婶在藤椅旁的小凳上坐下,看着老李喝粥。“昨儿我儿子来电话了,说在省城给你问了专家,下周三的号。我陪你去看。”
老李摇摇头:“不去了,白花钱。我这病,自己清楚。”
“清楚什么清楚!”王婶声音高了点,“医生都没说没治,你自己倒判了死刑。去,一定得去。钱不够我先垫着,等你儿子寄钱来再还我。”
老李不说话,只是慢慢地喝粥。喝了半碗,就放下了。
“就吃这么点?”
“饱了。”
王婶又叹了口气。她收拾了碗筷,临走时说:“中午我给你炖鸡汤,补补身子。你好好歇着,别出门了,外头风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