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,屋里又只剩下老李和阿黄。老李在藤椅里坐着,眼睛半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阿黄吃完馒头,走到藤椅旁,趴下,把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。
它看着老李胸口微弱的起伏,听着他粗重的呼吸。那呼吸声里杂着“嘶嘶”的杂音,像是破风箱漏了气。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知道那声音不好,每次那声音出现,老李就会咳得更厉害。
阳光慢慢爬进屋里,落在老李腿上。那是一块小小的、金黄色的光斑,在深灰色的裤子上微微跳动。老李动了动,睁开眼睛,看着那光斑,伸手去摸。手指在光里显得更瘦,更透明,像是随时会融化在阳光里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要是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阿黄抬起头,耳朵动了动。它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。那是一种它从未听过的声音,低沉,沙哑,带着一种让它心慌的东西。
老李看着阿黄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的涟漪,一晃就没了。
“你能去哪儿呢?”老李像是在问阿黄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这院里的人都认识你,会给口吃的。可你不会跟他们走,是不是?你这傻狗,认死理,就认我一个。”
他伸出手,阿黄赶紧把头凑过去。老李的手在它头上轻轻抚摸着,从头顶到脖子,一遍又一遍。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“傻狗,”老李又说,声音更轻了,“我要是走了,你别等我。等不到的。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滴在它头上。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的眼睛红了,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。阿黄伸出舌头,去舔那亮晶晶的东西。咸的,和眼泪一个味道。
老李以前也流过泪,是看着照片里那个麻花辫女人的时候。那时候阿黄也会去舔,老李就会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毛里,很久不说话。
但今天,老李没抱它。他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然后靠在藤椅里,闭上眼睛。
阳光慢慢移动,从腿上移到胸前,最后落在脸上。老李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,皱纹深得像刀刻。阿黄看着他,忽然想起什么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阿黄用头顶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深秋的院子很萧索。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,地上厚厚一层落叶,黄的金黄,褐的深褐,踩上去沙沙响。阿黄在落叶堆里嗅着,走着,最后停在一处,低头叼起一片叶子。
那是片梧桐叶,很大,有阿黄的半个脑袋大。叶子已经干枯,边缘卷曲,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手纹。阿黄叼着叶子,小心翼翼地走回屋里。
老李还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阿黄走到藤椅旁,把叶子放在老李脚边。然后它又出去,叼回第二片,第三片。
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只是本能告诉它,该这么做。就像春天,它会叼来新开的野花放在老李鞋边;夏天,它会叼来最圆的石头;秋天,就是落叶。
老李睁开眼,看着脚边堆起的落叶,又看看阿黄。阿黄正叼着第四片叶子进来,看见老李醒了,尾巴摇了摇,把叶子轻轻放在那堆落叶上。
“傻狗,”老李笑了,这次笑容深了些,“我又不是树,要这么多叶子做什么?”
但他还是弯下腰,捡起一片叶子,在手里转了转。阳光透过叶子的裂缝,在他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“也好,”老李说,“等我走了,你就把这些叶子堆在藤椅下。堆得高高的,像座小山。别人看了,就知道这椅子有人坐,这屋里有狗等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么长的话,但它听懂了“藤椅”和“叶子”。它“汪”地叫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老李把叶子放回那堆落叶上,然后对阿黄招招手:“来,上来。”
阿黄跳上藤椅。藤椅不大,老李瘦,阿黄也瘦,刚好挤得下。阿黄蜷缩在老李腿边,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。
阳光暖暖的,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。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慢悠悠的,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。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,咳嗽声停了。阿黄闭着眼,耳朵却还竖着,听着老李的心跳。
那心跳很慢,很轻,但还在跳。
这就够了。
阿黄想。只要这心跳还在,老李就在。只要老李在,这屋子就是家,这藤椅就是最舒服的地方,这堆落叶就是最好的礼物。
窗外,风又起了。吹得落叶沙沙响,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说话。阿黄往老李身边挤了挤,老李的手紧了紧,抱住了它。
“睡吧,”老李说,“我也睡会儿。”
他们就这样,在深秋的阳光里,在藤椅上,睡着了。阿黄的梦里,老李没有咳嗽,走路很稳,还会带它去护城河边,看柳絮像雪一样飞。
而老李的梦里,是那个麻花辫的女人,在春天的院子里洗头,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,她回头对他笑,说:“老李,饭好了。”
还有阿黄,小小的,黄黄的,从门外跑进来,蹭他的裤腿。
都是很好的梦。
(第0287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