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清晨的阳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费力地剖开厚重的云层,将几缕稀薄的光线投射在护城河浑浊的水面上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、发酵般的潮湿气味,那是枯枝败叶在积水里腐烂的味道。
老李是被胸口的一阵闷痛疼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蜷缩在藤椅上的姿势。那条旧棉毯有一半滑落在地,被阿黄叼着一角拖了上来,胡乱盖在他的腿上。
阿黄正趴在藤椅旁边的地板上,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。
四目相对。
阿黄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显然一夜未眠。它的耳朵上还挂着几滴水珠,那是昨夜冒雨去老槐树下刨布包时留下的。
“几点了?”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把沙子。
阿黄听不懂钟点,但它听到了老李声音里的虚弱。它站起身,尾巴低垂着,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摇晃,只是用湿润的鼻子在老李的手背上蹭了蹭。
老李艰难地坐直身体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。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从颈椎处传来,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眩晕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的闷痛让他有些喘不上气。
“阿黄,喝水。”
他试图站起来,但双腿刚一用力,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。他踉跄了一下,手扶住藤椅的扶手才勉强站稳。
阿黄立刻绕到他的腿边,用它并不强壮的身体挡在老李的双腿前,防止他摔倒。
老李苦笑了一下,摸了摸阿黄的头顶:“老伙计,我也老了,腿脚不灵光了。”
他挪到厨房,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,喝下去的时候,胃里一阵抽搐,让他又是一阵干呕。
阿黄跟在他脚边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仿佛在护送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吃过早饭――其实只是半碗稀粥,老李的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些。他搬着藤椅挪到院子里,想晒晒太阳。昨夜的雨水积在院子里的低洼处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阿黄也跟着出来,它先是绕着院子巡视了一圈,确认没有陌生的入侵者,然后才趴在老李的脚边,把头枕在他的布鞋上。
阳光虽然微弱,但总算带来了一丝暖意。
老李眯着眼,感受着那一点点热量穿透薄薄的衣衫,熨帖在皮肤上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。
“该吃药了。”他自自语道。
阿黄立刻抬起头,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。
老李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,那是昨天医生开的消炎药。他又倒了一杯水,仰头准备吞服。
就在这时,隔壁院墙那边传来了动静。
“老张!老张!在家吗?”
是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,那是住在隔壁院子的赵大爷。赵大爷今年七十有三,身体硬朗得像块老姜,平日里最喜欢在院子里练练太极,或者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和老街坊聊天。
老李的手顿了一下,把药片又塞回了瓶子里。
在这个院子里,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。邻里之间虽然不算亲密,但彼此的身体状况、家庭琐事都像院子里的杂草一样,疯长得谁也瞒不过谁。
如果让赵大爷看到自己在吃药,用不了半天,整个胡同都会知道“老李病得不轻”。
“哎,在呢!”老李扬声应道,声音尽量装得爽朗,“赵哥,有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找你唠两句了?”赵大爷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今儿太阳好,出来晒着呗!”
老李叹了口气,把药瓶塞回口袋,扶着藤椅慢慢站起来。
“阿黄,别动。”
他叮嘱了一句,然后挪着步子走到院门口。
赵大爷正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,壶嘴里冒着热气。他看到老李,眼睛亮了一下,但目光在触及老李蜡黄的脸色时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“哟,老李,脸色不大对劲啊。”赵大爷开门见山,“昨儿下雨,听见你家咳嗽了一宿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老毛病了,气管炎。”老李摆摆手,“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别硬撑啊。”赵大爷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我这儿有上好的川贝枇杷膏,回头给你拿点?我那咳嗽,喝两口就好多了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有药。”老李拍了拍口袋,发出药瓶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赵大爷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上,又看了看老李瘦骨嶙峋的手背,叹了口气:“老李啊,咱们这岁数,啥都别想,身体是第一位的。药不能停,该吃就得吃。”
老李点了点头,挤出一丝笑容:“知道了,谢谢赵哥。”
两人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些家长里短,比如哪家豆腐脑涨价了,哪家的猫又下了一窝崽。阳光洒在两个老人的身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像两株相依为命的老树。
阿黄一直蹲在老李的腿边,它没有出声,只是用身体紧紧贴着老李的小腿。它能感觉到老李在强撑,能感觉到他腿部的肌肉在微微颤抖。
聊了约莫二十分钟,赵大爷才提着紫砂壶回屋去了。
老李长舒了一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刚迈出两步,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。
“咳!咳咳――”
他弯下腰,双手死死撑住膝盖,咳得满脸通红,眼球充血。这一次,他感觉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味,那是血丝。
阿黄急得团团转,它用头拱老李的手,又去咬他的裤腿,试图把他拉进屋里。
好不容易平息下来,老李直起腰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,那里并没有血迹,但他知道,刚才那一阵,确实咳出血了。
他不敢停留,快步挪回院子,重新坐进藤椅里,大口喘息着。
阿黄立刻跑进屋,不一会儿,叼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出来了。它把药瓶放在老李的膝盖上,然后端端正正地坐着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老李看着药瓶,又看了看阿黄那双充满恳求的眼睛。
“好,吃,这就吃。”
他颤抖着手倒出两粒药片――医生嘱咐的剂量是一粒,但他想,多吃一点,会不会好得快一点?
他端起水杯,把药片吞了下去。药片很苦,苦味顺着食道滑下去,让他一阵反胃。
奇怪的是,吃完药没多久,胸口的闷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,呼吸也顺畅了不少。老李靠在藤椅上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阿黄守在他脚边,像一尊忠诚的石像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那是一种很轻、很有节奏的脚步声,不同于赵大爷那种农民式的沉重,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职业习惯的稳健。
“有人吗?李大爷在家吗?”
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清脆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温和。
阿黄猛地抬起头,耳朵竖得笔直。它闻到了一股陌生的、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气息。
老李也被惊醒了,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:“谁啊?”
“李大爷,您好,我是社区卫生服务站的,姓林,来给您做季度随访的。”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孩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医疗箱。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扎着马尾辫,脸上带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。
老李愣了一下。他确实有高血压,社区医院偶尔会派人来量血压,但今天并不是预定的日子。
“哦,小林啊,进来吧。”老李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“您坐着,别动。”小林医生提着箱子走进院子,她的目光在触及老李灰败的脸色时,微微凝滞了一下。
阿黄站起身,挡在小林医生和老李之间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警告性的呜咽。它不是在凶人,而是在表达一种极度的不安。这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女人身上,有让它不舒服的味道。
“阿黄,坐下。”老李呵斥道,声音却没什么力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