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梧桐叶落尽之后,津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。
一场大雪在夜里悄然而至,将整个小院、连同阿黄的世界,都覆盖在一片死寂的洁白之下。清晨的寒意顺着门缝、窗棂一丝丝渗进屋里,藤椅下的落叶堆似乎也无法再阻挡那股刺骨的冷。
阿黄是被冻醒的。它打了个寒颤,从藤椅上爬起来,浑身的关节因为寒冷和衰老发出轻微的抗议。它习惯性地看向门口,那里依然紧闭着,没有熟悉的脚步声,也没有那把大扫帚扫雪的“沙沙”声。
屋里比往日更冷了。以前这个时候,老李早就生起了那个铸铁的小煤炉。炉火通红,上面坐着一个铝制的水壶,水烧开后,“呼呼”地冒着白汽,整个屋子都会变得暖烘烘的,带着一种干燥而安心的烟火气。老李会把阿黄的饭盆放在炉子旁边,让它一边取暖一边吃饭。
阿黄走到那个冰冷的炉子旁,用鼻子轻轻拱了拱。炉灰是冷的,没有一丝余温。它有些失落地趴了下来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目光呆滞地望着炉膛里黑漆漆的空洞。
它记得老李生火的样子。老李的手虽然粗糙,但很灵巧。他会先把旧报纸揉成团,塞进炉底,再架上几根细木柴,划着火柴点燃。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老李的脸会被映得红通通的,他会一边搓着手,一边笑着对它说:“阿黄,暖和了吧?再等等,水开了给你冲狗粮。”
阿黄把身子蜷缩得更紧了一些,试图留住体内仅存的一点热量。它觉得好冷,那种冷不是皮毛能抵挡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。
它想起了去年冬天。那年的雪也很大,老李的咳嗽比往年都要厉害。阿黄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只要老李一咳嗽,它就会立刻跳上床,用脑袋去蹭老李的手,或者把温热的舌头舔在老李冰凉的手背上。老李会摸着它的头,哑着嗓子说:“傻狗,我不冷,就是嗓子痒。你快睡吧,明天还得陪我扫雪呢。”
第二天醒来,门口真的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。那是老李给它堆的,用两颗黑纽扣做眼睛,插了一根胡萝卜做鼻子。阿黄高兴得围着雪人转了好几圈,最后忍不住扑上去,把雪人撞得稀烂。老李也不生气,就站在门口笑着看它闹,手里还拿着那条破旧的毯子,随时准备给它披上。
阿黄抬起头,看向墙角。那个雪人早就化了,就像老李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一段湿漉漉的记忆。
肚子又开始“咕噜”叫了。阿黄走到饭盆前,里面依然空空如也。它已经记不清自己饿了多久,饥饿感从一开始的剧烈绞痛,变成了现在这种麻木的钝痛。它偶尔会去厨房的垃圾桶里翻找,但那里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食物残渣都没有。
它有些绝望地走回藤椅旁。那里是它最后的堡垒,是它唯一能感受到老李存在的地方。它跳上藤椅,把自己埋进那条破旧的毯子里。毯子上依然有老李的味道,那是它赖以生存的精神食粮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阿黄猛地抬起头,耳朵竖得笔直。脚步声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地靠近门口。
是老李吗?
它屏住呼吸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。它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老李穿着那件蓝色的旧棉袄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阿黄,我回来了。”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依然那么亲切。
阿黄激动得浑身发抖,它想冲过去,却发现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,沉重得抬不起来。它只能趴在藤椅上,拼命地摇着尾巴,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。
老李走进屋里,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。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,打开,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,还有一块酱骨头。
“饿坏了吧?快吃。”老李把饭盆端到它面前,把粥和骨头倒进去。
阿黄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粥很烫,但它顾不上那么多了。它吃得太急,呛得咳嗽起来。老李轻轻地拍着它的背,笑着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你看你,都瘦成什么样了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老李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里充满了慈爱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很粗糙,但很温暖。
“阿黄,对不起啊,让你等久了。”老李摸着它的头,轻声说,“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。”
阿黄觉得心里暖洋洋的,所有的寒冷和饥饿都消失了。它把头靠在老李的腿上,闭上了眼睛。它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,永远也不要醒来。
可是,画面突然开始扭曲。老李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桌上的饭盒、热腾腾的小米粥,也像泡沫一样破灭了。
阿黄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依然趴在冰冷的藤椅上。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雪光,冷冷地照着它孤独的身影。
原来,又是一场梦。
阿黄的眼角湿润了。它把脸埋在毯子里,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。它好希望这个梦是真的,好希望老李真的回来了。
它慢慢地爬起来,走到门口。门依然紧闭着,锁孔里插着的,依然是那把冰冷的钥匙。它用爪子扒了扒门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。
“老李,你回来吧……我好冷,我好饿……”
它在心里默默地喊着,可是,没有人回应它。
它转过身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。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老李离开时的样子。藤椅、饭盆、药箱、还有墙上挂着的那张旧照片。
阿黄走到照片前,抬起头,看着照片里的老李和那个麻花辫的女人。那是老李的妻子,阿黄从来没见过她,但它知道,老李很爱她。老李经常对着照片说话,有时候会笑,有时候会哭。
阿黄伸出爪子,轻轻地碰了碰照片。照片里的老李依然在笑着,那笑容温暖而慈祥。
“老李,你放心,我会乖乖的。”阿黄在心里说,“我会守着这个家,等着你回来。”
它走回藤椅旁,把自己重新埋进毯子里。它觉得好累,好想睡觉。但它不敢睡,它怕睡着了,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它怕老李回来的时候,看不到它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着,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大地。
阿黄在藤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,醒来又睡着。每一次醒来,它都会第一时间看向门口,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。
可是,每一次,它都只能看到冰冷的门板和空荡荡的屋子。
天快黑的时候,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一次,脚步声不止一个人。阿黄立刻警觉起来,它竖起耳朵,仔细地听着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。接着,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。
门开了。
阿黄猛地站起来,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。它以为是老李回来了,可是,进来的却不是老李。
是两个穿着制服的人,一个是警察,一个是社区的工作人员。他们看到阿黄,都愣了一下。
“这狗还活着呢?”警察有些惊讶地说,“都这么多天了,没人喂它,它居然还活着。”
社区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,说:“这狗通人性,一直在等它的主人。老李走的时候,它哭了好几天,把嗓子都哭哑了。”
他们走进屋里,四处看了看。屋里很冷,也很乱,到处都是落叶和灰尘。
“这狗不能再留在这儿了。”警察说,“太冷了,而且也没吃的。再这样下去,它会冻死饿死的。”
社区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,说:“我联系一下动物救助站吧,看他们能不能接收。”
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,他们不是老李。它有些害怕,往后退了几步,躲到了藤椅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