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灰蓝色的光线像一层薄纱,轻轻罩在窗棂上。
阿黄是被尿憋醒的。它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,后腿因为关节炎而僵硬酸痛,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。它先在屋子里迟缓地转了一圈,闻了闻墙角那个它专用的旧轮胎――那是它小时候磨牙的玩具,现在已经没剩下多少橡胶味了,只有一股陈旧的尘土气。
它走到门边,用爪子挠了挠门板。
吱呀――
门其实没锁死,只是虚掩着。自从老李走后,张奶奶为了方便进出喂饭,就不再锁门了。阿黄把门推开一条缝,冷风立刻灌了进来,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楼道里空荡荡的,感应灯因为感应不到动静,依然昏暗。
阿黄侧着身子挤出门,慢慢地往楼下走。它的腿脚不好,下楼梯时总是很小心,一步一步地挪。以前老李遛它的时候,总是会在三楼转角处停下来,喘口气,然后拍拍它的头说:“阿黄,咱爷俩都得锻炼啊。”
现在,没有人陪它锻炼了。
它走到一楼的小院子。院子里铺满了昨夜被风吹落的梧桐叶,枯黄枯黄的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阿黄走到墙角那个熟悉的土堆旁,抬起后腿,滋了几滴尿。
做完这件事,它并没有急着回去。它慢慢走到院子中央,抬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居民楼。
六楼那个窗户,黑洞洞的。
阿黄看了很久。它记得以前,每天早上老李起床后,都会推开窗户,对着楼下喊一声:“阿黄,回来吃饭!”
那时候,哪怕它正在院子里和别的野狗打架,只要听见这一嗓子,立马就会夹着尾巴冲上楼去。
“汪……”
阿黄试着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且微弱,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凉。
没有任何回应。
它垂下头,慢吞吞地往回走。上楼梯对它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,每上一层,它都要停下来喘好一会儿。好不容易爬回六楼,它刚想进门,突然停住了。
空气中,飘来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那是烟火气。是煤球炉子的味道,是煎蛋的味道,还有……烟草的味道。
阿黄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,虽然它已经很老了,毛稀疏得几乎贴着皮肉,但那一瞬间,它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,充满了警觉和兴奋。
它猛地冲进屋子。
屋子里还是老样子,昏暗,冷清。
但那股味道是真的。
阿黄激动得发抖,它在屋子里飞快地转圈,鼻子贴着地面疯狂地嗅。它从门口嗅到藤椅,从藤椅嗅到床底,最后,它停在了窗台边。
那个小白药盒还在那里。
可是,味道是从哪里来的?
阿黄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晨光已经把东边的云彩染红了。在那片红色的光晕里,阿黄仿佛看见了老李。
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背对着它,蹲在护城河边,好像在抽烟。烟雾缭绕,随风飘进了这扇窗户。
“爸爸……”阿黄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它想叫,想扑过去,可是它的身体太老了,它只能趴在原地,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幻影。
幻影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。
阿黄等了很久,直到那片红光褪去,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亮起来。幻影消失了,只剩下对面楼顶的一只灰鸽子,咕咕地叫着。
阿黄失望地垂下头,把下巴搁在窗台上。
就在这时,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次的脚步声很重,很稳,还伴随着钥匙串清脆的碰撞声。
阿黄猛地抬起头,耳朵竖得笔直。
那个脚步声,那个钥匙声……
它记得!它记得太清楚了!
老李每天早上出门买早饭,腰间挂着的钥匙串就是这样响的。走到门口,他会停住,掏出钥匙,在锁孔里转动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张奶奶拎着一袋豆浆油条站在门口,看到阿黄正趴在窗台边,愣了一下。
“阿黄?你咋跑到那儿去了?”张奶奶走进来,把手里的早饭放在桌上,“今天降温,你看你都不进被窝,冻坏了咋整。”
阿黄没有理会她。它死死盯着张奶奶手里的塑料袋。
油条的香味飘了出来。
以前,老李买完早饭回来,总会先揪一块油条皮,塞进阿黄嘴里。那时候阿黄会开心得跳起来,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。
可是现在,阿黄没有动。
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奶奶,看着那个塑料袋,然后慢慢地把头转向那个空荡荡的藤椅。
张奶奶顺着它的目光看去,叹了口气。她把油条掰开,把没有加糖的那半根放在阿黄的小碟子里。
“吃吧,阿黄。”张奶奶轻声说,“老李要是看见你不吃东西,该心疼了。”
阿黄这才慢吞吞地挪过去,低头闻了闻油条。
味道不对。
老李买的油条,总是带着一点点碱味,还有老李手指上的烟草味。
这个没有。
阿黄只咬了一小口,就又不吃了。它重新回到藤椅旁,趴了下来。
张奶奶在屋里收拾了一会儿,又像往常一样开始絮叨:“阿黄啊,张奶奶跟你说,昨天我去庙里给你求了个平安符。你说这世道,人都活得不容易,更何况是一只老狗。”
她走到藤椅边,想把那个小白药盒收走。
“这空盒子留着也没用,张奶奶给你扔了啊。”
阿黄突然发出一声低吼,虽然声音沙哑,但充满了警告的意味。它把爪子死死按在那个盒子上,眼睛瞪着张奶奶。
张奶奶吓了一跳,随即无奈地笑了笑:“好好好,不扔,不扔。留着,留着做个念想。”
她没再碰那个盒子,而是转身去厨房倒水,换了狗碗里的水。
“老李啊,”张奶奶对着空屋子说,“你这狗,真是成精了。心里什么都明白。”
阿黄听着这话,把下巴更紧地贴在了那个小白药盒上。
它记得,最后一次喂老李吃药的时候,老李的手抖得很厉害,药片掉了两次。阿黄就用舌头把药片舔起来,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。
老李吃了药,摸了摸它的头,说:“阿黄,以后……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。”
那时候阿黄不懂,现在它懂了。
“以后”就是没有老李的日子。
时间过得真慢啊。阿黄觉得,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它不知道还要等多久,也不知道老李什么时候回来。
它只知道,它要守住这个家。
守住这把藤椅,守住这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,守住那些关于阳光、柳絮和热粥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