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升起来了,暖洋洋地照在阿黄身上。它眯起眼睛,在那片温暖中,渐渐地睡着了。
在梦里,它又变回了那只年轻力壮的土狗。
老李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肉骨头,笑着朝它招手:“阿黄,过来!跟我回家!”
日头渐渐西斜,金黄的余晖透过玻璃窗,在阿黄身上镀了一层暖色。它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哼唧,大概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往事。
梦里,又是那个夏天。
老李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风扇在角落里呼呼地转,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哗作响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肚皮贴着凉凉的地板,舒服得不想动弹。
“阿黄,”老李突然开口,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,“你说,人死了会变成啥?”
阿黄在梦里抬了抬眼皮,没理他。它听不懂这些,它只关心老李脚边那个装了肉渣的碗空了没有。
老李也没指望它回答,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我吧,想好了。等我死了,就把我撒在护城河里。那儿柳树多,风水好。”
说到这儿,老李停下了手中的蒲扇,低头看着阿黄。
“到时候你可别去捞我啊,听见没?臭狗。”
阿黄在梦里“呜”了一声,像是答应了,又像是抗议。
梦境忽然流转。
画面变成了那个雨夜。救护车的蓝光闪烁,老李被人抬上担架。他没穿那件蓝色的工装,而是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病号服,显得特别瘦小。
“阿黄……”
老李的手伸向它,指尖几乎要碰到它的鼻子。
阿黄想扑过去,可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重。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手被收进车厢,看着车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“爸……爸……”
阿黄在睡梦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咽,爪子开始不安地在地上抓挠,指甲刮过水泥地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阿黄?阿黄!”
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。
阿黄猛地惊醒,从梦境的泥沼中挣扎出来。它大口喘着气,心脏剧烈地跳动,眼睛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恐。
张奶奶蹲在它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“做噩梦了?”张奶奶慈祥地看着它,用手理顺它背上打结的毛发,“没事啊,张奶奶在呢。”
阿黄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。这不是老李,皱纹不一样,气味也不一样。但它确实是一只温暖的手。
它垂下头,凑近那个水碗,喝了几口水。凉水顺着食道流下去,稍微平复了它焦躁的心情。
“来,起来活动活动。”张奶奶扶着膝盖,有些吃力地站起来,“这天黑得早,再过一会儿就看不清路了。阿黄,咱去院子里转转?”
阿黄没有动。
它不想去院子里转。外面的世界太大了,太吵了,没有老李的味道。
“听话。”张奶奶伸出手,轻轻拽了拽它脖子上的旧项圈,“老李不在了,你也得好好活着啊。你在这儿守着,老李在天之灵才放心。”
提到老李,阿黄耳朵动了动。
它慢慢站起来,四条腿有些僵硬。张奶奶在前,它在后,一老一狗慢慢走出了屋子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,黑漆漆的。阿黄跟在张奶奶脚后跟,一步一挪。以前,老李下楼梯的时候,总是会用那只粗糙的大手牵着它,或者干脆把它抱下去。
到了一楼院子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洒在满地的落叶上。秋风一吹,叶子打着旋儿,像一只只枯黄的蝴蝶。
阿黄走到院子中央,抬头看向六楼。
那个窗户黑着。以前,只要天一黑,老李就会开灯。那团暖黄色的光,就是阿黄回家的方向。
“老李啊,”张奶奶对着六楼的方向叹了口气,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“你这狗太精了,精得让人心疼。”
阿黄没理她。它走到墙角,那是以前老李经常站着抽烟的地方。它低下头,在地上嗅着。
烟草味早就没了,只有泥土和腐烂叶子的味道。
阿黄有些失望。它慢慢走到那棵老槐树下,那是夏天乘凉最好的地方。以前老李会坐在这个树根上,一边抽烟一边跟邻居聊天。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听着那些它听不懂的家长里短。
突然,阿黄的鼻子抽动了一下。
它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不是张奶奶身上的油烟味,也不是邻居家的饭菜香。
那是……肉的味道。
阿黄猛地转过头,看向院门口。
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正站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块吃剩的红烧肉。
“奶奶,我妈让我来看看阿黄。”小女孩脆生生地喊道。
张奶奶笑着迎上去:“哎哟,妞妞来了啊。”
小女孩走进来,蹲下身看着阿黄。她一点也不怕这只看起来有些凶的老狗。
“阿黄,你还记得我吗?”小女孩把塑料袋打开,把肉倒在手心里,“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,可香了。”
阿黄看着那个小女孩。它记得她。她很小的时候,经常被妈妈抱着路过这里,看见阿黄就会咯咯地笑。后来她长大了,会走路了,还会偷偷把自己的火腿肠分给阿黄吃。
阿黄没有吃肉。
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女孩,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。
“吃吧,阿黄。”小女孩把肉递到它嘴边,“可好吃了。”
阿黄张开嘴,轻轻咬住了那块肉。但它没有咽下去,而是叼着肉,转身慢慢走向单元楼门口。
小女孩愣住了:“奶奶,阿黄怎么了?”
张奶奶看着阿黄奇怪的举动,眼眶一红:“它……它是想拿给老李吃吧。”
阿黄叼着那块肉,一步一步,艰难地爬着楼梯。
六楼。
它用头推开虚掩的门,走进那个空荡荡的屋子。
它走到藤椅旁,把嘴里的肉轻轻放在老李常坐的那个位置上。
肉块上还带着小女孩手心的温度。
阿黄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藤椅的横杠上,静静地看着那块肉。
它不吃。
这是给老李留的。
虽然它知道老李不会再回来了,虽然它知道这块肉最后只会变干、变硬、发霉。
但它还是想留在这里。
因为这是家。
夜深了,月光如水,静静地洒在那块无人问津的红烧肉上,也洒在这只守候了一生的老狗身上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阿黄沉重的呼吸声,和藤椅在夜风中发出的、若有若无的吱呀声。_c